回家的路上,林牧骑共享单车经过吴山夜市。
夜市的摊位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卖夜宵的还亮著灯。
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在收摊,铁桶里最后几个红薯冒著微弱的热气。
他想起苏玥以前也在这里摆摊。
他那时候每天晚上来吃餛飩。
吃了三个月,苏玥有一天问他:你是不是特別爱吃餛飩?
他说是。
苏玥说:你撒谎。
想到这。
林牧蹬的更快了……
李隱波的办公室在熊猫直播的东翼。
那一侧原本是给高管预留的,但王聪聪一直没搬过去,李隱波就占了其中一间。
窗外能看到整个西湖,视野极好。
现在他坐在那张真皮转椅上,面前摊著一份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真实女生项目预算审批表》。
林牧站在他面前。
没椅子。
因为李隱波故意让人搬走了。
“你这个预算。”李隱波用手指弹了弹那张纸,“设备採购费报了三十万。林牧,你知道公司上一个季度的净利润是多少吗?”
“亏损六百八十万。”
李隱波抬眼看了他一下。“知道的还不少。”
他低头又看了眼文件。
“那你凭什么觉得公司会批三十万给你做一个……这叫什么来著?”他低头看了眼文件,“『全景素人生活纪实』,说白了不就是装几个摄像头拍人家女孩子吃饭睡觉拉屎?”
他把文件退回去。
“压缩一下,十万,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等下一季预算。”
林牧没接那份文件。
“李总,真实女生的直播场景是八个机位,八路高清推流,加上备用线路……”
“別跟我扯技术。”李隱波打断他,“我就问你,十万能不能做?”
林牧沉默了两秒。
“能!但观眾体验感……”
“那是你的问题。”李隱波端起保温杯,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牧。
“还有,你那批选手的背景审核,我让运营部介入了,你人太少,忙不过来,我调两个人帮你。”
林牧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了半秒。
“谢谢李总,不过这边人手还是够的!。”林牧假意推辞了下。
“够什么够。你那个苏樱,实习生。陈阳,摄影师。张浩——以前是干什么的?场务?你让这些人做背景审核?”李隱波转过身,“林牧,这是张总的安排!我是为你好。”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格外诚恳。
诚恳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林牧看著他。
“李总,选手背景审核是项目组的工作范围,安全方案里写得清楚,审核由项目组独立完成。你给的两个人,我安排他们负责其他工作。”
“安全方案是谁批的?”
“张总。”
“张总批的是方案框架。”李隱波端起茶杯,对著光看了看茶汤的顏色,“具体执行层面的人员调配,是我这个运营副总裁说了算。”
他把茶杯放下。
“这样。我也不为难你。运营部调过去的人,帮你分担选手的资料整理,审核还是你来做,怎么样?”
林牧沉默了几秒。
“行,资料整理可以,审核嘛,还是我自己来。”
李隱波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他拿起那份预算审批表,在上面签了个字。
不是批准,是“请林牧根据会议意见修改后重新提交。”
他把文件递给林牧。
“去改吧!改了再报。”
林牧接过文件。
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李隱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摊开。
那是上周的《钱江晚报》財经版,头条是著名財经记者梁凤仪写的文章《直播行业的破局者》。
“这篇报导我看了。”李隱波靠在椅背上,“写得很精彩,『林牧是这个行业里为数不多的內容主义者』——这句话写得尤其好。”
他抬头看著林牧。
“不过林牧……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
“李总请说。”
“你一个运营部主管,凭什么能上財经版的专访?谁帮你约的梁凤仪?王总?”
林牧没回答。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肯定是王总。”李隱波站起来,走到林牧面前。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李隱波比他胖了一圈,站在林牧面前有一种体积上的压迫感。
“听说王总很快就要回来了,你是不是觉得他回来了,你就有了靠山?”
“我没这么想。”
“你最好没这么想。”李隱波的声音压得很低,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王总是ceo没错,但熊猫不是他一个人的,明著告诉你,我是老王总派来的,懂吧?”
他拍了拍林牧的肩膀。
手掌很重,像一块湿毛巾搭在肩上。
“人呀,有时候要懂得和光同尘,好好干,我看好你。”
走廊里,苏樱正蹲在墙角理一堆线缆。她看到林牧从李隱波办公室出来,立刻站起来。
“林哥,预算批了么?”
“改。”
“又改?!”
林牧把那份审批表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李隱波的签字,就想骂娘。
“他让我们压缩到十万?十万连设备都买不齐……”
“我知道。”
林牧靠在墙上。
走廊尽头,有人推著一车快递经过,车轮碾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阳。”他喊了一声。
陈阳从设备间探出头。
“万疆那批设备的內部成本是多少?”
“物料成本,大概七万出头,不算研发分摊。”
“够了!报十万,按內部成本价出。”
陈阳愣了一下。“內部成本价?那万疆那边?”
“这一单不要利润。”林牧说,“这笔帐我回头跟陈默谈,先把真实女生跑起来。”
他站直了身子。
“苏樱,选手资料的审核……李隱波会调两个人过来帮忙做资料整理,你必须把所有核心审核环节控制在手里,不要让那个人碰到关键数据。”
苏樱点了点头。“那如果他硬是要看呢?”
“让他看,但让他看的都是你看过三遍的东西。”
林牧说完,往自己工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从今天起,项目组所有內部文件都不要上传公司伺服器。一律用本地硬碟。每天备份,备份盘锁在自己抽屉里。”
苏樱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林牧很不一样。
昨天的他在张淑琴办公室匯报方案时,腰杆挺直但眼神是放鬆的。
今天,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午三点,运营部调过来的人来报到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赵敏。
圆脸,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苏樱带她熟悉工位,她一直点头,嘴里说著“好的好的”“谢谢谢谢”,態度好得让苏樱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赵敏被分配的工作是整理选手报名表,把四千多份报名表按地区分类,录入excel,標註联繫方式。
“就这些?”
“就这些。”苏樱说,“分类標准贴在电脑旁边,有问题隨时问我。”
赵敏笑著点头。
苏樱转身走的时候,余光瞥见赵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飞快地打了个什么字,然后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苏樱记下了这个动作。
晚上七点半,林牧的工位灯还亮著。
其他人都走了,只有他和老黄两个人。
老黄正在给项目方案做最后一轮审查。
“小林。”
“嗯。”
“你猜我那个同学查到了什么?”
林牧抬起头。
老黄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户籍查询结果的截图。
“四十七个入围选手的身份证號,四十六个是真的。”
“有一个不是?”
老黄把截图放大。
在一个叫林薇薇的选手资料上,身份证號被標红了。
“这个號码,格式是对的,校验码也是对的,但是查不到对应的户籍信息。”
“什么意思?”
“两种可能。要么是假证,要么是这个號码被別人用过。”
林牧盯著屏幕上那个名字。
林薇薇。
安徽农村来的打工妹。
资料上写的是在杭州一家电子厂上班,面试时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说话很小声,眼睛一直往下看。
“还有別的吗?”
“没了。我同学只能查到这个程度。再往下查,需要走正式手续。”
“够了。”
林牧把那个名字记下来。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樱的號码。
“苏樱。明天你去调一下林薇薇的原始报名资料,记住不要经过赵敏的手,直接从档案柜里拿。”
“林哥,她有问题?”
“不確定。”林牧说,“但身份证对不上,你明天核实一下。”
掛了电话,老黄看著他。“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声张,如果她真是被人安插进来的,提前惊动,对方会换人,换了我们就更难查。”
“那你让她继续留在选手名单里?”
“留!但安排机位的时候……”林牧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更衣区域的机位,不要对著她的更衣隔间。”
“你在等她动手?”
“我希望她不动。”林牧说,“但我得確保,如果她动了,我们能在三秒內掐断画面。”
他拿起笔,在真实女生机位图上圈出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林薇薇的更衣隔间,正对著机位3號。
他画了一条线,把3號机位的角度调整了十五度。
然后他在图纸旁边写了一行字:3號机位,备用角度。主用机位5號。切5號之前,3號画面不得进入直播。
老黄看了一眼那张图纸。“你这个调整,从监控画面上看,3號机位好像还是对著更衣区?”
“对。所以安插她的人会以为一切按计划进行。”
“但实际直播用的画面是5號。”
“嗯。”
老黄沉默了一会儿。
“小林,万一她真的有问题?你觉得是谁在背后?”
林牧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熊猫直播组织架构图上。
李隱波的名字上面只有两个人:王聪聪,张淑琴。
窗外,杭州的夜色浓稠如墨。
李隱波办公室的灯也还亮著。他在整理一份名单…真实女生项目组的全部人员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標註了弱点。
苏樱:实习生,转正压力大。
陈阳:房贷。
张浩:从工厂出来,学歷低,好控制。
老黄:没啥弱点,但也没啥话语权。
林牧:他在这行旁边打了个问號。想了很久,写了两个字:苏玥。
然后他把名单折起来,放进西装內袋。
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的號码。
“瞿少!你要的那份资料,我明天发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做得乾净点,別让人查到。”
“放心。”李隱波说,“我在这个行业混了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