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林牧和老王总达成的协议,陈默代表林牧方第一次飞往深圳。
於陈默而言,他有很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外出谈合作。
然后,他第一次走进小酱公司。
第一次看到了无数的专利。
是掛在墙上的那种。
他在专利墙前站了整整三分钟。
两百多块专利证书,从地面到天花板,最早的落款是2006年,最新的就在上周。
每一块都镶著一模一样的框子,排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催他。
带他进来的助理站在旁边,安静地等著。
穿过两道磁吸门,走廊两侧是通透的玻璃隔断。
陈默目不暇接,不住的朝两边看去。
某个办公室里,十几个人围著一架拆了壳的无人机,为某个传感器的精度问题爭论不休。
隔壁的机械臂在做跌落测试,一架原型机被反覆摔在平台上,每摔一次数据就刷新一次。
再往前,emc暗室、温控测试间、视觉標定场地。
每个房间都有人。
每个人都在做事。
联合实验室在三栋连体楼的最后一栋。
助理推开门的瞬间,陈默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六个人。
六个,分属六个方向:飞控、图传、图像处理、嵌入式、结构、测试。
最年轻的那个比他还小两岁,中科大少年班出来的,面前摆著三块调试板,每块都焊著密密麻麻的飞线。
“陈工,汪总交代了,万疆地面端的需求优先排期。”助理把名单递给他,“我们从哪个模块开始?”
陈默把登山包放在桌上。
包里装著万疆四代的样机和全部图纸。
他想起林牧在机场说的那句话——“到了深圳,眼睛多往外看。”
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接下来的两周,他每天第一个到实验室,最后一个走。
不是小酱要求加班——他们的工程师六点准时走人。
是他自己不想走。
白天跟六个工程师联调,从图传到多网聚合到电源管理,他们每提一个问题他都要消化半天。
晚上一个人待在实验室,把白天学到的东西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
两周就记了半本。
来深圳之前,他以为自己在直播硬体领域已经摸到天花板了。
万疆四代的多网聚合切换延迟压到了0.28秒——他翻遍公开资料,没找到比这更快的。
但小酱的图传工程师只看了一眼他的图纸就问了一句话:“你在三路4g切换的逻辑里,为什么不用飞行器的冗余链路算法?”
陈默愣住是因为他压根没想过。
飞行器图传和地面端直播盒子,在他脑子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但人家一开口就把墙拆了。
“这个算法你们用了多久?”
“2012年开始用的。”
比他做万疆早了整整三年。
小汪总是两周后的下午来的。
陈默正蹲在地上焊一块电源板,松香的白烟裊裊升起,他眯著眼盯著焊点,直到锡面平滑了才移开烙铁,抬头才发现实验室里没人说话了。
小汪总站在他身后,在看那块板子上那几个焊点。
“你练过?”
“高中在电子兴趣班待过两年。”
小汪总拿起那块板子对著光看了看焊点的平整度,然后带他去了试產车间。
车间不大。
两条smt贴片线正在运转,贴片机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把元器件一颗颗打在pcb上。
从锡膏印刷到回流焊到aoi检测,一条线从头到尾不到五十米,只有三个操作员盯著屏幕。
旁边是x-ray检测台,一块刚下线的板子正在被扫描,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焊点在逐层放大。
“我们第一代飞控是手工焊的,焊了两年。”汪总站在车间门口,“第三年开始用贴片机,不是手工不好,是手工的精度有上限。你刚才那个焊点做得不错——但一万个焊点里,你能保证每一个都达到那个水平吗?”
陈默没回答。
“林牧说你一个人扛起了万疆硬体,一个人扛一个项目,很厉害,但一个人扛不了一家公司的供应链。”
“汪总,这两周我在你们这边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年都多。”
汪总点头。
他没有说“客气”,也没有说“谦虚了”。
做过技术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客气。
“你昨天跟老周討论的那个多网聚合切换逻辑,老周说冗余链路方案你当晚就消化了,第二天拿出了一个改进版。”
“老周做了八年图传,不太夸人。”
“改进版还在测。”
“测完给我看看。如果行得通,我先给你们开一轮联调测试权限。下一版地面端图传方案,通过测试就进供应商名单。”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和你们合作么?”汪总突然问到。
“我们的技术先进,產品也还不错!”陈默有些不自信的回答到。
“不止这样,我们打听到日本有家公司也在做这个,进度和我们差不多,用你们的技术思路我们能节省至少6个月时间,现在技术叠代很快,不进则退呀!”
陈默的手狠狠的捏了手中的笔。
穿过走廊往回走时,汪总停在一间实验室门口。
“视觉惯导融合组。”他说,“老大是个姑娘。华科毕业,来小酱四年,拿了两项国际专利。去年日本那边想挖她,开三倍工资,她没走。”
他推开门。
实验室里几排工位被拆散的零件和调试板淹没。示波器、频谱仪、逻辑分析仪一字排开,每台都亮著。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正对著一台示波器调板子,右手旋著旋钮,左手在旁边的本子上飞快记录。示波器的波形在她指尖下变换,从锯齿到正弦再到一串不规则脉衝。
她穿著防静电服,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桌上放著一杯咖啡,凉透了,杯沿印著个浅浅的口红印子。旁边还有个咬了两口的麵包,咬痕很整齐,像是在做某种几何分割,但麵包已经干了。
“许嵐。”汪总叫她。
她没应。
旋钮又转了两格,她盯著波形看了三秒,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行数据,才抬起头。
“这是陈默,万疆科技的硬体负责人,来这边做联合调试。”汪总转头对陈默说,“我表妹,许嵐,视觉组的主管,你们以后会有很多对接,万疆的视觉跟踪模块是她负责评估。”
许嵐摘下防静电手环,走过来。她比陈默矮一个头,走路很快,像有急事要办。她伸出手,手心有层薄茧,握上去乾燥有力。
“你那个多网聚合的切换逻辑我看过。”她第一句话就是技术指標,“0.28秒做直播够用了,但如果以后要上工业级无人机,延迟得压到0.1秒以內。”
“不是抬槓,是需求。”
陈默张了张嘴。
他想说“0.1秒很难”,但话到嘴边改了口。
“给我三个月。”
许嵐看了他一眼。“三个月?你一个人?”
“一个人不够?”
“我们视觉组八个人,上个月为了把惯导融合的延迟压0.05秒,加了整月班。”她顿了顿,“你一个人三个月压0.18秒——你要是能做到,我请你吃饭。”
“行。”
许嵐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回工位,坐下,重新拿起旋钮。右手旋钮左手笔,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某个电容参数不对。
陈默注意到她写在本子上的字很小,但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再往旁边看——那个咬了两口的麵包还搁在那,她大概忘了。
“她经常这样?”陈默小声问汪总。
“经常。”汪涛说,“有一回她加班三天没出实验室,保安以为进了贼,差点报警。我接到电话凌晨两点赶过来,发现她趴在那台示波器前面睡著了,怀里抱著一块主控板。板子包了防静电袋,她自己没盖衣服。”
汪总说完就走了。
陈默在实验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许嵐根本没注意到他还站在那里。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示波器上——旋钮一格一格转动,波形一格一格变换。她眯起眼睛,凑近屏幕看某个毛刺,在本子上记一个数值,然后继续转旋钮。
回到联合实验室,他把万疆四代的样机拆开,盯著主控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冗余链路算法——小酱2012年就有了。我晚了三年。
第二行:產线——一个人扛不了一家公司的供应链。
第三行:0.1秒。下面画两道线。
他拿起手机打给林牧。
“牧哥。万疆科技需要在深圳註册。越快越好。註册地放深圳,离小酱近。越近越好。”
“这两周学到东西了?”
“小酱的研发体系、人才密度、供应链管理——每一项都比我之前想的大一个量级。我之前觉得自己做得不错。”陈默停了停,“是没见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就好。公司名就按上次定的,註册的事我找个代办这两天就办。以后跟小酱的合作以万疆的名义签——合同主体、智慧財產权归属、专利申报,都用万疆。”
“林哥,小酱的汪总说和我们合作是看重我们的技术思路。”
“这是好事!未来就是创意的世界!”
“但我们的方案还不是最好的,他们的冗余链路算法比我先进三年,视觉惯导融合的延迟能做到我的三分之一。我之前以为0.28秒是天花板,现在明白了,那只是我的天花板,不是行业的天花板。”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许嵐,视觉组的主管,她说0.1秒,她给了我三个月。”
“三个月够吗?”
“不知道。但要不是她提这个数,我还不知道自己差多远。”
电话那头传来很低的笑声。“陈默,你现在知道了我为什么让你去深圳。”
“知道了,是看行业天花板。”
“不止。是看了天花板,然后知道怎么把它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