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第一次来老洋房看房的时候,站在那个落满灰的挑高大厅里,跟陈阳说了句话:“把灶台改到正中间,四周设座位,做成割烹料理那种围炉式。观眾要看的不只是菜,是做饭的人。”
陈阳当时觉得他疯了。
现在他坐在导播间里,看著十六块监视屏上那个灯火通明的厨房,八张实木桌子围著一个巨大的中央操作台,上面悬著一圈铜色吊灯,光打在操作台上,把每一道切菜的刀痕,每一勺翻锅的火苗都照的一清二楚。
他必须承认,林牧没疯。
一切准备就绪。
早上八点整,开播。
镜头从八个女孩各自的住处开展直播,一直到他们拖著行李箱,先后走进老洋房。
没有主持人,没有热场嘉宾,门厅的橡木长桌上只放著一张节目组留下的手写卡片。
来自滨江路社区医院的秦璐拿起卡片念了出来:“未来三十天,你们共同经营这间餐厅。菜单自己定,分工自己商量,盈亏自己负责。总营收目標十万块。祝你们好运。”
她念完,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来自杭理工的温晴的声音从角落里弱弱的飘出来:“十万块?是多少钱?我没概念的……”
会计周嘉寧下意识的接了一句:“平均每天三千三百三十三块三。”
弹幕在这三秒內直接炸了!!!
“周姐已经算出来了!!!”
“温晴演我!!!”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这不是恋综这是创业综。”
“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
周嘉寧把隨身背的托特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跟一支按压式原子笔,翻到空白页,在上面画了个简易表格。
“趁大家还没散开,先把房间分了。然后我们今晚定两件事-明天的菜单跟各自的分工。我大概估算了一下,八张桌,两轮翻台,人均消费按一百二算,一天的理论营收上限是...”
温晴小声问秦璐:“她是不是开过餐厅?”
秦璐囁著嘴笑了。
文青陈雨桐靠在沙发上,视线越过面前摊开的旧书页,落在周嘉寧的记事本上,嘴角弯了弯。
浙传学生何曼琪坐在沙发最角落的位置,背挺的很直,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目光在说话的人之间快速的移动,但始终没有开口。她到得最晚,进门时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秦璐走过去帮她把行李箱提进来。
弹幕开始自动给每个人贴標籤。
周嘉寧是“室长预定”,秦璐是“秦妈妈”,温晴是“世另我”,陈雨桐是“文艺姐姐”,何曼琪是“角落里的那个”。
有人喜欢温晴的迷糊,有人嫌她太娇气;有人觉得周嘉寧太强势,有人觉得没她这群人连晚饭都吃不上;爭议最大的何曼琪,有人心疼她社恐,有人说她不合群,有人说她只是在观察。
林牧看著弹幕的爭议密度不断攀升,心里有底了。
爭议不是坏事,爭议是粘性。
八点四十分,女孩们开始拆节目组提供的“基础食材包”。
周嘉寧蹲在冰箱前把节目组胡乱塞进去的食材全部搬出来重新按类別归位,秦璐系上围裙站在操作台前检查调味品的种类,温晴自告奋勇去洗菜,这个简单的分工在接下来一个小时內直接整出了首播的第一个名场面。
温晴洗菜的方式是把菜放在水龙头下冲,冲完就捞出来。
她处理菠菜时没有择掉老根,洗胡萝卜时没有削皮,掰豆角时连两边的筋都原封不动的留在了菜里。
弹幕从一开始的善意调侃,慢慢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吐槽。
“生菜不撕开里面全是泥!”
“豆角的筋!筋!!!”
“她是不是从来没进过厨房?”
“我外婆看了会血压飆升!”
温晴並不想过自己正被几万人在线围观洗菜,还在哼著歌把那些带筋的豆角码的整整齐齐。
秦璐走过来看了她的成果一眼,顿了顿,用儘量温和的语气说:“晴晴,豆角两边这个筋要撕掉的。”
“啊?”温晴看了看手里的豆角,“这个不能吃吗?”
弹幕笑疯了。
“不能吃!!!”
“这是纤维不是食材!”
“秦妈妈的表情我截屏了!!!”
“秦璐:我该怎么办?在线等!”。
秦璐把她手里的豆角接过来,从头开始示范:捏住豆角一端轻轻一掰,筋顺势撕下来,动作那叫一个乾净利落。
温晴看了一遍,试了三次,终於撕下了一条完整的筋,举著那条筋在操作台前转了一圈给所有人展示:“我成功了!!!”
“你成功了。”秦璐说。
语气跟她在社区医院哄小朋友一模一样。
但观眾看到了更细的东西。
温晴不会洗菜是真的,但她在洗了两小时菜之后手指泡的发白,被菠菜根里的泥沙溅了一脸,从头到尾没有撂挑子。
弹幕里有人说“她其实不矫情”,有人接“她只是真的没做过”,有人说“学得挺快的”。
这条评价弧线:从群嘲到心疼再到认可,在首播当晚完成了第一次反转。
林牧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明天把温晴洗菜那段剪个精华版放官博。”
十一点半,餐厅正式对外营业。第一波客人是节目组从报名观眾中隨机抽取的六位:三对情侣,两个大学生,还有一位独自来的中年女性。
她们不知道今晚的菜是八个第一次配合的素人姑娘做的,更不知道后厨这会儿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第一个考验来的比预想中更快。
三號桌点了一道回锅肉,秦璐掌勺,炒到一半发现豆瓣酱用完了。
备用调料柜里也没有。
周嘉寧的应急方案是让林薇薇去隔壁便利店买,这是她们之前商量好的b计划,但林薇薇跑到便利店才发现这个牌子的豆瓣酱卖完了,她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空著手跑了回来。
秦璐看著空手回来的林薇薇,什么也没说,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甜麵酱跟生抽,在碗里调了调,倒进锅里。
“回锅肉改酱爆肉,不算翻车,算创新。”她对传菜窗口说。
弹幕飘过一行字:“秦妈妈yyds。”
第二个考验是出餐速度。
两个大学生点了四道菜,等了將近四十分钟。
周嘉寧去催,秦璐正在同时炒两份菜,额头上的汗珠在铜色吊灯下反著光,头也不回的说:“正炒著呢,告诉客人再等五分钟。”
周嘉寧看了看后厨,没再催。她走到前厅,给那两个大学生各倒了一杯酸梅汤。
“送你们的,”她指了指秦璐的方向,“那位姐姐说让你们久等了。”两个大学生对视一眼,端起了酸梅汤。
弹幕飘过一行字:“周姐学会做人了。”
十二点三十分,首播进入最高潮。
八桌全满。
后厨火力全开。
秦璐同时管著三个灶台,左边的锅在收汁,中间的锅要翻勺,右边的蒸笼已经开始冒大气。
她的脸被灶火映的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但她顾不上擦,只是偶尔偏头在肩膀上蹭一下,两只手同时在操作台上移动-一只手翻勺,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调料罐。
林薇薇站在她身后,把土豆丝切的又快又细,但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练出来的手速在餐厅后厨面前还是不够用。
秦璐要洋葱片,她切成了丝,秦璐要蒜末,她拿成了姜。
周嘉寧从前厅衝进来,用手里的记事本当扇子扇著风:“三號桌加了一份蒜蓉西兰花!!!”
“西兰花没了!”林薇薇回头。
周嘉寧把记事本啪的合上,衝到冰箱前拉开冷冻柜的门,三颗西兰花整整齐齐的码在保鲜盒里,是她今天早上悄悄多买的。
她以为西兰花用量会超,就提前备了一份放在冷冻柜最里面,连秦璐都不知道。
她把西兰花往操作台上一放,对秦璐说:“够用。但蒜蓉西兰花是谁点的?三號桌那对情侣?他们从坐下到现在已经换了三次菜了。”
“挑剔的客人最挑的不是菜,是態度。”秦璐把锅里的回锅肉翻了个花,“你去跟他们聊聊天,夸女朋友衣服好看。”
周嘉寧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个女生衣服好看?”
“因为他们刚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你多看了两眼。”
弹幕在这一秒炸了!!!
“秦璐什么都知道!”
“她一边炒菜一边还在看队友。”
“这两个人的cp感我嗑到了。”
“周姐的眼神被秦妈妈读懂了!”
“这才是真实女生的正確打开方式!”
………
周嘉寧去了。
她端著蒜蓉西兰花走到三號桌前,放下盘子之后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的连衣裙,说了句“这个顏色很好看”。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谢谢。
弹幕有人说“周姐说了『这个顏色』不是『你的裙子』,她不知道那叫什么色但她知道好看”。
她回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的,秦璐从灶台后面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下午一点半,八桌最后一桌翻台完毕。
姑娘们在操作台前站成一排,互相看著彼此狼狈的样子,秦璐的围裙上全是油渍,林薇薇的袖子湿到了胳膊肘,温晴的刘海贴在脑门上,周嘉寧的记事本被水蒸气泡的卷了边。
“累死了。”温晴瘫在椅子上。
“营业额多少?”周嘉寧问。
陈雨桐翻开前台帐本。
她在图书馆练出来的对数字的敏感度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每一笔帐都记得清清楚楚,每道菜的折扣跟赠品都標了备註,字跡工整的可以当范本贴在学校公告栏。
她一个个报出金额,最后加出一个总数。
算了两遍。
然后抬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一千七百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