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刘成早早就出门去抢肉了。
天光朦朦朧朧,还没彻底亮透。整条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零星晃著几个赶早办事的行人。
大多是赶去厂里上早班的工人,再不就是和他一样,早起去菜场买菜的,个个行色匆匆,都想抢在前头。
刘成见状也赶紧加快了脚步。
平日里想买块像样的肉都得早早排队,如今赶上了年根,那肉摊前更是挤破了头,晚一步怕是连块肥肉都捞不著。
这年头,老百姓割肉全都是专挑肥的,能炼猪油炒菜,瘦不拉几的反倒没人稀罕。
寒冬晨风扎人,冷风扫得脸颊发凉,他抬手紧了紧衣领,脚下步子越走越快。
道路两侧的院门大多还关著,只有寥寥几户烟囱飘出了淡淡的柴火烟气,想来是早起生火准备做早饭了。
转过拐角,副食店的木门已经敞开。
店门外早就拉出了一条长队,等候的男女老少凑在一处低声閒聊,说著各家琐事。
刘成心里头一紧,连忙小跑几步,快速站到了队伍最后。
前头有人不停地踮脚往肉案那边张望,嘴里还低声念叨著什么,生怕好肉都被挑光咯。
他刚站定身子,前边挎著菜篮子的大婶就转过头,主动搭话道:“小伙子也是来割肉的?这年根底下猪肉可紧俏得很,我天不亮就出门了,到头来还是落了后排。”
“可不是嘛,大婶。我一起床就急匆匆往这边赶,没成想还是迟了些。”
刘成打量了一番前方的队伍,无奈地笑道:“只怕好肉是轮不上咱们咯。”
大婶抬手往店內肉案上指了指,宽慰道:“別愁,食品站今早送来的猪肉分量可不算少,你瞧那案板上还摆著大半扇呢。咱俩怎么也能割上一块,不至於空著手回去。”
刘成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朝店內望去,案板上红白肥瘦的猪肉码得满满当当,心里头稍微鬆了一口气。
他心底仍存著几分盼头,轻声说道:“大块肥膘我也不奢望了,只求割一块带层油的五花肉,家里头都在等著呢。”
大婶闻言深有同感,轻轻点了点手里的菜篮子:“谁家不是这个心思?肥肉能炼猪油,剩下的油渣用来炒白菜、燉豆腐,怎么都好吃。”
“可惜就是太难抢了。”
她感嘆了一声,继续说道:“五花肉也不错,既能熬出些荤油,又能燉著吃解馋。瘦肉虽然好买,但吃著发柴,还熬不出一点油,实在不划算。”
说话间,队伍缓缓往前挪了几步。
店里传来肉案师傅砍刀重重剁在木案板上的闷响,师傅称完猪肉高声报出斤两,一旁的售货员便噼里啪啦拨著算盘计帐收钱。
前面一个大娘割完肉,拎著用油纸裹好的肉块,一脸满足地从旁边离开,路过时还能闻到淡淡的鲜肉脂香。
刘成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双脚不自觉往前挪了挪,眼看著店內案板上的猪肉越来越少,心里头不由得一阵发紧。
“小伙子,你別心急,咱们今天来得还算早。前头不少人都专挑板油、肥膘抢,五花肉应当还能剩下一些。”一旁站著的白髮大爷看刘成神色不安,出声宽慰道。
“实在不济,前腿肉总归剩得下。”
“昨儿我隔壁那邻居来迟了一步,到最后就剩下几块瘦肉,一丁点油花都炼不出来,一家子都说这肉买亏嘍。”
“那就借您吉言咯!能给我留块五花肉那自然是最好的。”刘成笑著朝大爷点了点头,又嘆了口气说道:
“家里天天素菜吃得嘴里发淡,弟弟成天念叨著想吃肉,今儿要是割不到一块好肉回去,回家怕是不好交代咯。”
大爷闻言连连点头,跟著嘆了口气,深有感触:“谁家娃娃不馋肉?这年头荤油金贵,一块带肥膘的猪肉不单能解嘴馋,光是熬出的油都能让好几顿菜有滋有味。”
队伍又一寸寸向前挪动,肉铺里剁肉、称重、算帐的声响此起彼伏。
前头一位大妈开口就要一块板油,肉案师傅手起刀落,切下厚厚一大块白膘,用油纸裹严实递了过去。
刘成看在眼里,心里稍稍鬆快了几分。
果真同大爷说的一样,大伙来买肉都先抢肥膘,五花肉反倒剩了不少。
没过片刻,排在前面的大婶拎著五花肉,心满意足地走了。
轮到刘成,他连忙扫了眼案板上的剩肉,大块肥膘早已被人抢光,当即开口:“师傅,劳烦割三斤五花肉!”
他心里清楚,眼下虽说还没发行肉票,但市面上早有限购规矩,单次最多只能买三斤。
难得今天来得早,肉铺存货充足,索性直接买满限额。
肉案师傅闻言愣了一下,砍刀顿在了案板上。
他抬眼看向刘成:“小伙子,一口气要三斤?这可是单次能买的顶格分量。”
刘成连忙应声:“家里人多,眼下正逢年根,趁著今天有上好的五花肉,多割些回去过年!”
师傅点点头,伸手扒拉开案上的肉堆,挑出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
只见他手起刀落切下肉块,拎起往桿秤上一搁,秤桿高高翘起,不多不少,刚好三斤。
结清了一万八千元肉款,刘成拎起油纸裹好的五花肉,笑著跟师傅道了声谢,转身快步挤出了排队人群。
另一边。
刘毅在家里已经坐不住了。
他一睁眼就掛记著刘成的猪肉,胡乱扒拉两口早饭就往院门口跑,隔一会儿就折返一趟。
刘莉瞧著弟弟来回折腾,忍不住打趣:“別来回瞎跑了,你哥天不亮就出门给你割肉,这会儿估摸著也该往回赶了。”
话是这么说著,可她自己也忍不住一次次朝外边张望。
刘毅耷拉著脑袋蹲在门槛上,单手撑著下巴嘟囔著:“可我实在是等不及了,要是哥没割著肉,那可咋办啊?”
刘母搂著怀里的小糰子柔声安抚:“別著急,你哥办事向来稳当。他既然天不亮就出去排队,保准能割著肉回来。”
“放宽心,年根底下咱们好不容易能改善顿伙食,少不了你们的。”
听完母亲的话,刘毅心里才算踏实几分。但他依旧静不下来,隔一会儿就跑到院门口抻著脖子往外瞅。
就在他垂头嘆气的空档,胡同口远远走来一道熟悉的人影。
刘毅双眼骤然一亮,高声喊道:“哥!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