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头的消息很短:“明天上午十点,七十二楼健身房,別带人。”
李英杰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沃特大厦七十二楼的健身房是七人组专用的,普通员工连门都进不去。
火车头选这个地方,说明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这场对话。
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让大脑从深海那头替身海豚的荒诞画面切换回正经事。
火车头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这意味著后台那句提醒戳到的神经比李英杰估计的更深——也许火车头最近的身体状况已经糟到让他开始害怕了。
…
第二天上午。
李英杰准时出现在七十二楼健身房门口。
玻璃门后面的健身房宽敞明亮,跑步机、力量训练器械、各种李英杰叫不出名字的高科技设备整齐排列。
上午这个时间段健身房里空无一人,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火车头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哑铃凳上,穿著运动背心和短裤,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低头看手机,和昨天在后台的姿势一模一样,但气场完全不同——昨天是走神,今天是警觉。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关门。”火车头朝门口努了努下巴,“反锁。”
李英杰照做了。
锁舌咔噠扣死,健身房里只剩下两个人之间安静的距离。
“这里一般在上午会有人吗?”李英杰问。
“不会。这个时间段没人来,都知道我在用。”火车头把手机放到一旁,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態介於閒聊和质问之间,“你叫jason,公关部新人。我昨晚查了你的入职档案——上周刚进公司,飞机事故的倖存者。祖国人亲手救出来的。所以那些事都是真的?坠机,一百二十二人遇难,就你一个活下来?”
“是真的。”
火车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应该经歷过不少事,”他说,然后话锋一转,“昨天在后台,你跟我说什么心臟方面的药少碰——你怎么知道我在吃药?”
声音很平淡,但后半句话语速明显降低,把每个字都加重了。
李英杰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你呼吸的节奏。”他说,“你坐著不动的时候呼吸频率比正常人快,节奏不规律,说明心肺有负担。你的超能力是速度,极致的运动速度必然需要极致的心肺能力,所以,你心肺出问题的可能性最大。我推断一下就行了。不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直视火车头的眼睛,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这套说辞真假参半——呼吸频率的细节是真的,他观察到的是真的,但不是通过肉眼观察“推断”出来的,而是因为他看过原剧。
火车头没有接话。他盯著李英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段话的可信度。
然后他忽然嗤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公关部还教医学诊断?你是想告诉我,你在后台跟我聊了两句就看出我心臟有问题?”
“你知道的,我是华裔,在我们华国,有一套古老的医学体系,叫做中医,而中医的基本操作,叫做望闻问切,其中的望,就是通过观察来判定一个人的身体是否出了问题。所以…你明白了吧?我只是觉得你的呼吸频率不太对。”
这是李英杰提前想好的藉口,中医这门技术本就神秘,哪怕火车头去查,也查不出什么。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继续说道,“如果我看错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心臟没问题。”
火车头沉默了。
李英杰看著他的侧脸轮廓在清晨光线中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压住的本能反应正要衝破皮层又被强行按了回去。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
李英杰没有再追问,他拉过旁边一张哑铃凳坐下,和火车头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问完了我的问题。轮到我问你一个——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你的心臟。你知道那药不能一直用,对吧?短期能让你维持速度,长期只会让你更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但你要是停下来,你在七人组的位置就会动摇。衝击波盯著你的排名,火车头的粉丝群在催更,你的经纪人大概只会让你『再坚持一个赛季』。所以你进退两难。”
这些话他说得很快,像是在陈述事实。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说得太慢,因为太慢会让火车头產生防备心——必须让他没有时间去反驳,又听得进去每一个字。
火车头没有反驳,只是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慢慢擦著手背,然后又翻过来擦了另一只手。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知道的…我们並不熟。”
“图你欠我一个人情。”李英杰很坦白。
火车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著李英杰。这次脸上没有嗤笑,没有防备,只是困惑。
“人情?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我只是个普通人。”李英杰耸了耸肩,“所以我需要靠山,像你这样的超级英雄做靠山。”
“靠山?”火车头嗤笑道:“你已经有祖国人当靠山了,这还不够么?”
“我承认,祖国人確实是最强的。”李英杰点了点头,“但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不是么?”
这句话让火车头无可反驳。
李英杰继续说道:“七人组里每个人都在演戏,包括你。但你是少数几个还在纠结自己演得怎么样的人。剩下的几个人要么不想演,要么对演戏这件事已经麻木。我只是觉得你还有机会——別往错误的路上走太远。这是我的心里话,信不信,隨你。”
房间里陷入沉默。
跑步机的待机指示灯在地板上闪烁,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吹得墙上的海报边缘轻轻抖动。
海报上是火车头本人,穿著比赛服衝过终点线的瞬间,標语写著:“更快、更强、更远。”
火车头盯著那张海报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重新扭头看向李英杰。
“你这人很怪。你说话的方式不像公关,倒像是——”他顿了一下,皱著眉头,在找一个能准確表达的词,“——像是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李英杰笑了笑,站起来,整了整被空调吹得起皱的衬衫下摆。
然后朝门口走去。
“你要是想继续聊——认真聊,”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稍微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下次別在健身房。健身房的墙太薄,隔壁就是深海的更衣室,而他每次换衣服会自言自语念叨自己的代言合同。你不想让別人听到我们的话题。”
火车头愣了一下,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介於笑和咳嗽之间的闷哼。
李英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在电梯门关上之后靠在后壁上,闭著眼长长地、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步走得还行。
火车头对他產生了好奇——不是感恩,不是信任,但比信任更可靠的是好奇心。
一个对你不信任的人会拒绝给你东西,一个对你好奇的人会想继续和你说话。
这是一条路径,一条以后能用得上的路径。
而火车头的路径,今天算是撬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