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他坐上了去长岛方向的地铁。
在美国,这个时间段的地铁几乎已经没人了,或者说没几个正常人了。
就比如,李英杰可以很清晰地判断出,坐在他对面的那两个黑哥们正在不怀好意地打量著他。
不过当他把沃特公司的工作证掛在胸口后,对方的眼神便瞬间变得清澈,並且迅速在下一站下了车。
看到这一幕的李英杰有些想笑,苦笑的笑。
你看,有时候现实就是这么的…现实。
如果没有一个强硬的靠山,真的隨时都有可能被什么阿猫阿狗给盯上。
出了地铁,李英杰收起了工作证,辨认了一下方向后,朝著码头的方向走去。
…
越靠近码头,路灯越稀疏。
最后一段路完全靠手机屏幕的冷光照著脚下坑坑洼洼的沥青路面。
海风裹著铁锈和死鱼的味道从东边灌过来,远处某个废弃货柜被风吹得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李英杰把左手伸进外套口袋,握住辣椒喷雾的瓶身,拇指搭在保险扣上。
大约用了10分钟,他找到了目標建筑。
那是一个半废弃的仓库,外墙是生了锈的波纹铁皮,窗户碎了大半,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绕到侧面的阴影处,找到一扇半掩的通风窗。
窗户锈跡斑斑,但没有完全卡死。
他用匕首的刀背撬开窗閂,推开一条缝。
仓库內部被改装成了一个临时安全屋。
几台可携式显示屏堆在墙角,线路缠成一团,屏幕亮著实时监控画面。
一张摺叠桌上散落著几份列印文件和一个空咖啡杯,墙上钉著一张纽约市地图,红笔圈出的几个地点已经褪色。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叫“黑羊”的男人,也许,应该是。
只不过此时的正黑羊坐在摺叠桌旁,身体僵硬,脖子上抵著一把匕首。
拿匕首的人穿著旧皮夹克,背影清瘦,头髮微卷。
他正用法语低声问话,语气不紧不慢,像是聊天。
黑羊每次想转头,匕首就往他脖子上贴紧一点。
李英杰的呼吸为之一窒。
法兰奇!
黑袍小队的技术专家。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英杰立刻蹲下身,把后背贴在仓库外墙的冷铁皮上。
梅芙的警告在脑子里响起来——“如果v24存在,黑羊一定经手过”。
她没说黑羊同时在给黑袍小队供货,她要么不知道,要么选择不告诉他。
不管哪种情况,现在的结果都一样:他扑了个空,而黑袍的人正在里面撬同一个目標的嘴。
他需要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按常理应该立刻抽身离开——黑袍小队是他最不想接触的人,布切尔上次已经撂了狠话,再碰上不会只是威胁那么简单。
但v24的线索就在里面,就在那个正在被人逼问的黑羊嘴里。
如果他今晚空手回去,这条线就断了,下次再找到能接触到v24的人不知要等多久。
梅芙可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无底线帮他。
他还没做出决定,仓库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金属重物砸在水泥地上。
紧接著是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重急促,一个轻快灵活。
侧门被人从里面撞开,法兰奇快步走出,一只手拎著一个黑色手提箱,另一只手握著匕首。
他转过身跟身后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李英杰听到他的口音。
李英杰退回藏身处——仓库拐角一堆废弃轮胎后面。
他蹲下身,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给梅芙的號码发了一条简讯:“黑羊的据点还有別人知道吗?”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没有回覆。
他等了1分钟,屏幕依然漆黑。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引擎发动声。
suv的车头灯亮起,光柱扫过李英杰藏身的轮胎堆。
他把身体压得更低,直到尾灯的红色光晕消失在码头尽头的拐角处。
仓库里安静下来。黑羊还活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法兰奇带走了那个手提箱,而黑羊的嘴不管是被撬开了还是被永久封上了,今晚都不可能再给他提供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等了整整5分钟,確认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从轮胎堆后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准备离开。
“別动。”
一个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冷冰冰的金属触感,没有任何温度。法语口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显而易见得意的腔调。
“你以为我没发现你?”法兰奇说,“我在后视镜里看到轮胎堆里有东西反光——你的手机屏幕。虽然你调暗了,但在这种没有光的地方,任何一点亮度都像灯塔。”
李英杰慢慢举起双手。
右手手心里还攥著辣椒喷雾,但他知道现在掏出来等於送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走错了路——”
“走错路?”法兰奇绕到他面前,枪口从后脑移到眉心,“你从地铁站走了二十分钟到这里,绕过三个街区,躲在轮胎堆后面偷看我们——这叫走错路?”
他的眼神在李英杰脸上扫了一遍,然后突然顿了一下,皱起眉头,“等等。我认识你。你是那个飞机上的倖存者。布切尔给我们看过你的照片。jason李,公关部的新人,祖国人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词。
“……跟班。”
法兰奇另一只手掏出通讯器,凑到嘴边,用法语快速说了一句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李英杰的右手从举起的姿势迅速滑进外套內侧口袋,摸到手机,单手盲打——两个字母,一个词。
发送。
法兰奇听到动静扭头,枪口重新对准李英杰眉心。
他伸手从李英杰手里夺过手机,翻过屏幕——收件人只有一个代號“h”,对话框里静静躺著刚发出的那条信息:救我。
他低头看看屏幕上的消息,抬起眼又看看李英杰,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你在给祖国人发求救信號?”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李英杰看——已读,但没有回覆,“你觉得他会来?为了一个公关部的新人?”
通讯器里传来布切尔的声音,带著不耐烦:“你跟谁说话?把人带过来。”
“有个惊喜,马上给你带过来。”法兰奇对著通讯器说了一声。
隨即,他用枪口顶了顶李英杰的后背。
隨后,法兰奇押著李英杰进入了不远处的另一间仓库。
李英杰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也是一个安全屋!
布切尔从最里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根铁撬棍,在另一只手掌心里有节奏地轻轻敲打。
休伊站在摺叠桌旁,看到李英杰被枪口顶著进来,表情在同情和尷尬之间来回切换。
李英杰一时间感到很是无语。
谁能想到,黑袍小队的安全屋,距离“黑羊”的安全屋,居然只有几十米的距离。
“jason,”布切尔说,语气像是在招呼一个刚进酒吧的老朋友,“我就说你会回心转意的——虽然不是自愿的。”
他用撬棍朝摺叠桌对面的一张破沙发指了指,“坐。”
法兰奇推了李英杰一把。
李英杰在沙发上坐下,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显示器上的监控画面还在运行,四个角度覆盖了仓库外围和码头入口。
法兰奇站在他身后,把枪收起来,但手里的匕首还在把玩。
休伊站在更远处,双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从他那副表情来看,他不喜欢这种场面。
布切尔拉过一把摺叠椅,跨坐著面对李英杰,撬棍放在膝盖上。
“你出现在这里,要么是沃特派来的探子,要么你有自己的渠道。我倾向於后者——他们不会派一个连路都找不到的新人出来。”
布切尔把撬棍换到另一只手上,“你在找的东西,跟我们一样。那个叫黑羊的傢伙,是军方的后门,他手里有v24。我想你应该也是在找这个。
当然,我现在对你怎么知道v24不感兴趣,我依然还是想知道,飞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