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深夜,沃特大厦地下停车场。
李英杰在c区那根標著“c-17”的承重柱后面等了將近一刻钟。
梅芙的香檳色玛莎拉蒂还没熄火,引擎在空旷的水泥空间里发出低沉的嗡鸣,车头灯照亮了前方一片斑驳的油渍地面。他看了眼手机——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二分钟。
梅芙向来准时,至少前两次在停车场碰面时,她从不迟到。
他正准备发消息確认,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斜坡通道传来,由远及近,节奏稳定,没有丝毫急促。
梅芙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今晚没有穿晚礼服,换了一身黑色便装——修身长裤、平底鞋、深灰色的风衣,头髮隨意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不需要穿制服的地方回来。
她的右手提著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方箱,看上去和健身房里的洗漱包差不多大,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指关节在萤光灯下泛著微弱的白色。
“东西在里面?”李英杰朝方箱点了点头。
梅芙没有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把方箱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退后一步,双臂交叠在胸前。
“两支。绿色,铝製注射器,每支標籤上都有批號和有效期。军方標准包装,没有拆封过。”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和工作有关的琐事,“用法你自己应该知道——皮下注射,最好是静脉,起效大概10到15秒,维持二十四小时。別连著用。第三次会死——这不是传言,是军方测试过的结论。测试对象平均存活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知道了。”李英杰蹲下身,拉开方箱的拉链。箱子里垫著一层黑色海绵,两个凹槽里各嵌著一支注射器。
管身是铝合金材质,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哑光冷绿色。
標籤上印著一行军用编码和红色警告標誌:仅限紧急情况使用,重复注射存在致死风险。
他拉好拉链,站起来。
“我的诚意到位了。”梅芙的手臂依然交叠著,但肩膀的线条比刚才稍微鬆弛了一点,“记住你之前说过的话。”
李英杰点头,“当然,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不是这句,是…祖国人,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失控了…”梅芙深吸了一口气,“希望你不会坐视不管。”
“……”李英杰沉默了几秒,回道:“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
梅芙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
不是笑,不是讽刺,只是某种介於释然和嘲讽之间的感嘆。
她听出了李英杰话里给自己留了余地,但这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她很清楚李英杰的为人。
至少,她自认为自己很清楚。
交易结束,梅芙转身准备走回车边,刚迈出两步,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头偏了一下——不是看李英杰,是看停车场c区尽头电梯之间的方向。
李英杰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萤光灯管投下的光区边缘,从主通道拐角处静悄悄地伸出一只脚。那只脚穿著黑色作战靴,靴底边缘有轻微磨损。
车身遮掩下,梅芙的车头灯光照亮了半张脸。
黑色紧身作战服,没有披风,全封闭式头盔,黑色的面具覆盖住整张脸,连眼睛都被遮在墨色复合材质后面,但身形轮廓和站姿都带著刻意偽装过的漫不经心。
玄色。
七人组中最沉默的一个。
祖国人最信任的同伴。
他平时在主楼顶层的私人休息室出入,和同事之间几乎零互动。
除了出任务,很少有人在停车场这个时间段碰到他。
没有人知道这层楼为何会在深夜有他的身影,也没有人能从他静止的姿態中读出任何表情。
“操。”梅芙低声说。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不像脏话,更像某种被压扁了的战术评估。
李英杰的反应同样快,他从小方箱上移开手指的时机几乎和梅芙迈动脚尖的瞬间重叠。
两人的眼神在瞬间交换,没有一秒犹豫——梅芙一把勾住他的后颈,用力拉向自己,迫使他的嘴唇贴上自己的。
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他肩膀上衬衫的布料,指节使著力道確保两个人影在灯光下叠合。
玄色的脚步停了一秒。
面具上没有变化。
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从玛莎拉蒂的侧后方穿过停车区。
走到近处时,他没有停顿,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確认某件事,又像是把这一幕存储进记忆库的某个目录下。
於是玄色看到了梅芙的手在李英杰的某些身上游走,旁若无人。
玄色感到有些尷尬,他知道梅芙女王必然已经感知到了他的到来,可她却並没停止。
看著紧贴缠绵的两人,玄色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似乎並不適合待在这里,於是他继续朝电梯方向走去,步態比之前轻很多。
…
梅芙等到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从远处消失,才鬆开扣在李英杰后颈上的手指。
她的食指和拇指岔开,转动一下——没有再重复相同的姿势,只是快速用指节抹了一下嘴唇。
“你別误会。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她说。
刚才玄色出现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判断是必须用最无可辩驳的场景覆盖真相。
两个人在深夜停车场交换手提箱,往小了说是违反公司內部安全条例,往大了可以解释成私下勾结。
但如果玄色看到的是一对孤男寡女在公司地下停车场幽会偷情——那就不同了。
这种事在公司內部可能值得几个匿名帖,却不够升格成內部安全事件。
玄色是阿祖的耳目。
她不能让这个人在明天去52楼匯报时,让阿祖听到“我看见梅芙和一个新公关在停车场私下传递不明物品”的版本。
但“我看见梅芙和小情人在停车场接吻”是她能接受的最安全选项。
李英杰抬起另一只手的袖口,擦了一下嘴唇外侧。
动作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像是在擦掉一张便签纸上写歪的字。
“当然。你这么做是最合適的,其实刚才我也有这么想过,只是速度比你慢了一点。”
“哦?是么?”梅芙微微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丝不那么冷的笑意,“果然,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你知道的…”李英杰耸了耸肩,“其实我的胆子一直都很大。”
梅芙闻言,笑容中多了一丝深意,说道:“那么…希望你的胆量並不局限在调情,如果有那么一天,你知道的,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希望你能像男人一样战斗。”
“当然。”李英杰很慎重地点了点头,“不然你以为…我要这东西做什么?另外…老实说,刚才可是你调戏的我。”
梅芙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停车场通风管道的嗡鸣声填满整个空间。
然后她弯腰,把那个黑色小方箱重新提起来,往他怀里一塞。
“你忘了拿。”
“谢谢。”李英杰接过了小方箱。
梅芙没有再看他。她转身朝玛莎拉蒂走去,平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乾脆的响声。引擎轰鸣声响起,香檳色车身滑出停车位,拐了个弯消失在出口斜坡上。
回到宿舍,李英杰把黑色小方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检查了一遍——两支注射器完好无损,標籤上的批號清晰可见。他把方箱锁进衣柜最下层的抽屉里。
然后在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上还残留著被风衣布料蹭过的触感和停车场那股混著机油和梅芙唇釉的涩味。他伸手从水龙头里接了一捧水泼在嘴上,擦了两下,拇指划过下唇边缘,一丝混杂著机油气味和唇釉涩味的残留被带离皮肤。感觉像一层薄膜从指间滑走,只留下水的冰凉。
第二天早上。七十二楼公关部。
李英杰端著咖啡走进办公区时,凯文已经从隔板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色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
“你看到內部论坛了吗?!”
“还没。”
凯文把手机屏幕懟到他面前,头把屏幕上的画面撞得一颤,页面是沃特员工匿名论坛的热帖区,標题只有五个字,用的是系统默认字体,但被管理员標红了——“梅芙停车场深夜激吻!”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画面边缘可以看到一男一女两个身影。
男的身形偏瘦,黑色头髮,脸被女方的头和肩膀遮住了大半,但能看出是两个人正紧贴在一起接吻。时间戳显示是昨晚深夜。
“这帖已经被顶了將近三百楼了!是今早五点多发的。有匿名帐號把截图从监控系统里调出来放到內网。三百楼!”凯文的声音里有种面对自然奇观般的震撼,“下面有人说可能是你——就凭这张图里的半个后脑勺。你最好坦白——是不是你。”
李英杰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端起喝了一口。
“我头髮是这样的吗?”
凯文看了看他的后脑勺,又低头看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顏色是对的。髮型——”他比了一下,“——不確定。你看这后脑勺的弧度——算了不说弧度。你到底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他只是把手机还给了凯文,说了句挺模糊的啊。电话铃声恰好响起,他接起来——是深海,要求他立刻去72楼“看一张特別重要的对比图”。他把咖啡杯放在凯文桌上让他帮忙拿著,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合上,四壁全是镜面不锈钢,李英杰看著镜子里自己的后脑勺,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被凯文截屏保存的监控图。
黑色的头髮,瘦削的身形。
照片上的男人吻著梅芙女王,而照片下面的评论区有人已经打出了“jason li? pr?”的猜测。
他锁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盯著电梯跳动的楼层数字低声骂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