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祖国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隔著厚重的实木显得有些发闷,但那种轻鬆隨意的语调依然清晰可辨。
李英杰推开门。
办公室比他想像的更大,占据了52楼走廊尽头整个转角的位置,两面都是落地窗,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几乎有些刺眼。
视野开阔到让人眩晕——从南窗能看到自由女神像和一整片灰蓝色的大西洋,从西窗能看到哈德逊河和对岸的新泽西。窗外的天际线连绵起伏,所有的建筑都在这个高度以下。
而祖国人就坐在窗边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上,背对著门口,面朝窗外。
听到推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隨意地往旁边挥了挥,示意李英杰进来坐下。
然后祖国人继续盯著窗外,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片刻之后。
他转过身来。
那双蓝眼睛看著李英杰,嘴角掛著一丝李英杰已经开始熟悉的笑意——那种介於善意和玩味之间的笑,让人分不清自己是被当成朋友还是被当成玩具。
“你来了,”祖国人说,“坐。”
李英杰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软,但他坐得很僵,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態介於面试者和等待宣判的被告之间。
“放鬆点。”祖国人说:“我看起来並不可怕,不是么?”
“当然。”李英杰点了点头,“我只是…习惯了。”
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寒暄都显得极其荒谬。
祖国人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態隨意的就像一个普通人在跟朋友聊天。
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李英杰的脸,那种注视不带攻击性,但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放鬆的专注。
“公关部给你安排好了吗?”
“安排了,”李英杰说,“工位、系统权限、培训流程,还有麦迪琳让我明天参加团队会议。”
“麦迪琳,”祖国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味道,“她是个很有效率的人。跟我合作很多年了。她知道怎么把事情做好。”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过有些时候,她有点太喜欢揣摩我的想法了。我不需要別人揣摩我的想法。我需要的是有人理解我的想法。”
他用下巴朝李英杰的方向抬了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这儿。”
李英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我需要你做什么吗?”祖国人问。
李英杰想了想。
“帮你维持形象。”他说。
祖国人微微摇头。
“不是维持,”他说,“是让所有人看到他们应该看到的。”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李英杰,阳光在他金色的头髮上镀了一层光圈。
“你那天在飞机上说了一句话——你说『您的完美形象不值得为这些人冒险』。你知道大部分人听到这话会怎么想吗?”他转过头侧脸看著李英杰,“他们会觉得你说得太冷血了。一百二十二条人命,就这么放弃了?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李英杰,瞪大了双眼,神情显得有些亢奋。
“但他们不明白!他们不明白像我这样的人每天要面对什么,要承担什么!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超级英雄,他们看不到聚光灯背后的决策、牺牲、还有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
“而你——你在那种情况下都能明白。你在所有人都还懵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我想解决方案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李英杰没有说话,他在等待。
“意味著你跟他们不一样,”祖国人说,“跟我团队里的其他人也不一样。他们只是执行指令,把文件递到我面前让我签,在大眾面前机械地念公关稿。你不一样。你不需要我告诉你该怎么做。你自己就知道该做什么,並且会去做。”
李英杰微微一笑,回道:“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这些。”
“我知道,”祖国人咧嘴一笑,“所以我让麦迪琳把你留下。我可以让任何人进入我的公关团队,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我还没开口的时候就知道我需要什么。”
然后他重新坐回沙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他的目光从俯视变成了平视,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不足一米。
李英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合了某种高档洗衣液和臭氧的气味——后者大概是高速飞行后残留的,像是雷雨过后的空气。
“我的公关团队里有很多专业的人,麦迪琳、律师、媒体顾问……但他们是沃特的人。不是我的。”他顿了顿,语调放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jason,我需要自己人。”
李英杰感到一种冷意从脚底升起来。不是恐惧的冷,而是一种你看清了棋盘上自己所在的位置之后,理性分析带来的冷。
祖国人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掏心掏肺的信任,但这是一种把人也当成工具的信任。他说“我需要自己人”——他把“自己人”说成了一个职位名称。
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是李英杰,明天如果李英杰让他失望了,他就会像丟掉一件旧披风一样换人。
“我明白了。”李英杰说。
祖国人盯著他看了几秒钟,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品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jason,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隨意,声音更轻,像是在聊家常,却让整个房间的气氛在瞬间绷紧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那天在飞机上的表现,不太像一个普通乘客。”
李英杰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个普通人,”祖国人慢悠悠地说,目光没有离开李英杰的脸,“在那种情况下——劫机、枪声、飞机失控——要么嚇得动弹不了,要么尖叫,要么崩溃。你不一样。你衝到驾驶舱,看著满地碎片和一具尸体,然后——”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马上就开始为我想解决方案。那种反应速度和那些话,不是一个普通乘客能做得出来的。”
他偏了偏头,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神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你到底是谁,jason?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说你研究过我——具体是研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