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凉的风吹过营地,似是带来了远古的呼唤!
维杰面色一凝,『业瑜伽』闪烁起了光芒。
是业瑜伽?
未料在梵天庇佑之外的荒绝之地,竟还能有这样的用途!
维杰敛去心头惊澜,不敢有半分失礼,上前一步,身姿恭谨却不卑微,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沉稳恳切:“石族长老在上,晚辈米塔尔?维杰,自西方梵域而来,循先祖旧约,携星雨草为信物,恳请长老指引东方秘路。”
他言语坦诚,不遮不掩。
无论是记忆之中的画面,还是在老比姆的描述之中,米塔尔先祖与石人魔肯定有极深的渊源,坦诚来歷、亮明血脉,远比隱瞒更能贏得信任!
这一下子,石柱似乎听懂了!
石柱裂隙中幽光流转,苍老语声缓缓迴荡:“米塔尔……你身上有契约的味道!”
果然!
维杰心中一喜,顺势再问:“先祖遗记有言,东方秘路始於神山脚下狭谷,晚辈此番前来,便是欲往彼处,恳请长老指引路径。”
石柱沉默片刻,幽光渐沉,语声沉鬱如远山:“昔日神山,高耸入云,巍峨万丈,乃天地灵脉匯聚之地,然岁月更迭,天倾灾降,神山骤然崩裂,天火焚野,熔岩漫地,千里沃土尽数化为焦土,原居之地尽成荒芜,不復往昔模样。”
什么意思?毁了?
石人长老的话语透露出的信息让维杰震惊。
先祖记载中那座巍峨神山,竟毁於远古天倾之灾?
难道米塔尔家的商路就这样在所谓的天倾崩裂之中毁掉了?
压住震惊,维杰继续行礼道:“晚辈维杰愿奉上礼祭,望长老指点方向!”
说到这,维杰急忙转身快步朝著营地外走去。
营地之外,商队眾人早已等候多时,见维杰出来,纷纷围上前来,神色焦灼不安,目光中满是询问。
比姆快步上前,低声问道:“主人……”
维杰轻轻摇头,示意稍安,隨即沉声吩咐:“把驼牛、星雨草都卸车,再取些宝石来!”
比姆不敢耽搁,立刻行动。
片刻之间,尚存的星雨草已然装车,没想到居然只剩下了半车不到。
好在还有5头壮硕的驼牛,多少还有点看头。
这份礼会不会有些太薄了?
维杰有些迟疑,但很快便亲自架起牛车,又赶著剩余的驼牛,独自再次走向营地。
这一次同样很顺利,石族眾人围拢而来,维杰站在石柱下方,再次躬身行礼:“微薄供礼,聊表晚辈寸心,望长老笑纳。”
几名石族族人上前,双手捧起大部分的星雨草,先恭敬地献至石人头颅裂隙前,似行最高礼。
余下的星雨草则小心翼翼用指尖捏起,分作数份,由族人捧在手中,似乎是在捧著什么罕见的宝物。
隨后,其余石人上前,伸手抓住驼牛,撕扯成块,在驼牛的惨叫声中分而食之,秩序井然,无喧譁爭抢。
至於那些宝石,却被弃之敝屣,无人在意。
“长老,愿请一嚮导引我至旧地!”
石柱幽光流转,一名魁梧石人缓步走出,此人身形比普通族人高大半倍,岩肤致密坚硬,纹理深刻,幽光深邃沉稳。
石柱语声落下:“隨他去,引至旧地,速归,不可久留。”
魁梧石人上前一步,俯身缓缓摊开巨大石掌,动作沉稳,不带半分恶意,幽光温和地看向维杰。
维杰会意,小心翼翼踏上石掌。
石人缓缓起身,將他稳稳置於肩头,步伐沉稳,朝著营地外大步走去。
维杰立於肩头,见到商队后急忙高声传令:“全员整装,检查车马兵器,紧隨嚮导,切勿掉队,速速跟上!”
比姆知道流程,他已然准备好了一切,紧隨其后,快步跟上魁梧石人的步伐。
梵奴目悬浮队伍一侧,巨大瞳孔后,无数粉嫩触鬚微微蠕动,目光沉沉地落在石人背影上,气息收敛,不偏不倚,默然隨行,不显敌意。
离了石人营地,周遭景象渐渐变化。
草原愈发开阔,草木愈发低矮稀疏,空气中的湿润气息渐渐褪去,变得乾燥温热,风过之处,带著淡淡的燥热。
魁梧石人行步极快,一步跨出数丈之远,大地微微震颤,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沿途荆棘、矮丛、碎石,竟自动向两侧分开,仿佛天地为之开道。
商队车马起初尚能勉强追隨,可没过多久,马匹便吐著白沫,车夫气喘吁吁,队伍渐渐被拉开距离,速度越来越慢,眼看便要掉队。
就在此时,梵奴目忽然动了。
他周身柔和的白色微光悄然扩散,轻柔地笼罩整支商队,人畜、车马、货物,尽数被柔光托起,缓缓浮空。
下一刻,浮空的商队速度骤然提升,如御风而行,平稳迅捷,稳稳追及魁梧石人的脚步。
魁梧石人侧目瞥了一眼浮空的商队,幽光微闪,神色平静,並未动容,依旧大步前行,步履不停。
一路疾行,日影渐渐西斜,半日光阴转瞬即逝。
草原尽头,景象骤然剧变,令人心惊。
无边无际的焦土荒原铺展至天际,黑褐色岩石裸露在外,地表布满狰狞深邃的裂纹,暗红余温隱隱透出,热浪滚滚扑面而来,空气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滚烫的灼烧感。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焦糊气息,刺鼻难闻,昔日巍峨神山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这片宛如被天火焚烧殆尽的死寂荒原,寸草不生,死气沉沉,看不到一丝生机,唯有滚烫热浪不断翻涌,苍凉荒芜到了极致。
魁梧石人停下脚步,俯身轻轻將维杰放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达,转身大步朝著草原方向走去,魁梧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地平线。
维杰佇立焦土边缘,只感觉热浪灼面,皮肤被烤得微微发烫,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放眼望去,无边荒芜看不到尽头,远处隱约可见嶙峋怪石,但已尽数被天火熏成焦黑。
荒原边缘,赤褐色的岩地在白日余温中微微发烫,远处天际的余暉渐渐褪去,暗紫色的暮色缓缓铺展。
商队车马缓缓落定,尘土轻扬。
维杰收回视线,看向了商队,显然石庙一战后,梵奴目似乎得到了好处,神力似乎更胜往昔!
维杰也说不上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起码这傢伙也算是有收穫了,想来应该不会再继续纠缠自己的秘密!
看著比姆安顿商队,维杰缓步踏上一处稍高的岩台,目光远眺这片无垠焦土。
他简直想像不出,除了天灾之外,还有什么能造就出这样一片土地!
但高山呢?
山下的峡穀神庙呢?
如果就以此为藉口,迴转呢?
维杰转头望向梵奴目,他依旧悬浮半空,巨瞳微闔,周身粉红触鬚缓缓轻颤,目光穿透层层热浪,落向荒原深处,似在感知某种隱秘气息。
他周身气息沉敛,不见急躁,亦无暴戾,唯有沉静的探究。
“就地休整。”看不出目的想法,维杰只得沉声下令。
眾人不敢耽搁,纷纷卸下肩头行囊,將仅剩的物资小心翼翼取出。
比姆走到维杰身侧,躬身而立,神色凝重,话语间带著难掩焦灼:“主人,我们携带的水粮已近枯竭了,若是继续向前……”
维杰缓缓点头,神色平静,心中却早已明了。
连日激战、长途跋涉,物资消耗远超预期,如今商队仅剩十几人,骡马亦损耗大半,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再度抬眼望向梵奴目,对方依旧闭目调息,似对商队的窘迫视而不见,周身气息淡然,仿佛商队的生死,从未放在他的考量之中。
暮色渐浓,夜幕降临。
荒原之上,夜色澄澈得惊人。
远离瘴沼迷雾,远离废墟阴霾,万千星辰毫无遮挡地缀满墨色天幕,璀璨夺目,银辉洒落,铺满赤褐色的岩地,將荒芜的大地映照得柔和几分。
久处昏暗瘴气、阴森废墟,眾人早已习惯了压抑黑暗,此刻见此盛景,皆是心头一松,连日的疲惫与压抑,似被星光轻轻抚平。
维杰睡不著,他在权衡著接下来的举动,睁眼看著满天的繁星,却是心头微动。
他悄然起身,避开篝火旁的眾人,独自缓步走向焦土深处。
脚下焦土依旧滚烫,隔著鞋底,灼热感清晰传来,周身如置温热熔炉,却並不灼痛,反倒有种奇异的踏实。
他一步步前行,远离营地喧囂,直至焦土边缘,抬首仰望漫天星辰。
星光澄澈,穿透万古时光,仿佛跨越千百年,落在他眼中。
维杰凝神凝望,目光穿过层层星子,定格在天际最亮的那颗星辰之上,星芒清冽,恆久不变,自远古至今,始终高悬天幕,指引方向。
恍惚之间,一阵奇异的眩晕袭来,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他仿佛脱离了此刻的躯体,置身於百年前的同一片荒原。
彼时,亦有一位身著简朴服饰的青年,仰望著同一颗星辰,目光坚定,带著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执著。
那是他的先祖,米塔尔家族的先辈,亦是循著这颗星辰,踏入东方秘路!
先祖的身影在星光下模糊,却依旧朝著星辰指引的方向凝望,步履沉稳,从未动摇。
星辰的指引,亘古未变,即便神山崩毁,地貌剧变,可星辰依旧,秘踪依旧,东方之路的终点,始终在星光尽头。
他缓缓抬手,下意识抚向胸口,贴身藏在衣襟之下,那枚从先祖遗物中寻得的古朴圆牌,忽然微微发烫,紧接著,柔和的淡金色微光悄然亮起,透过衣襟,隱约映亮他的掌心。
维杰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衣襟,將圆牌牢牢捂在掌心,生怕微光外泄,被梵奴目察觉。
他飞快转头,望向营地方向。
只是看不清那个方向的动静,不过没有动静,就是最好的动静!
维杰暗鬆一口气,悬著的心稍稍放下。
他低头凝视掌心微光,心中瞭然,果然没错,只要来到了对应的地方,这枚圆牌肯定能给予自己提示!
现在自己应该也算是从一无所知到掌握了家族秘密商道的大部分秘密了!
这一次不行,下一次肯定可以!
维杰低头看向荒原深处,无尽荒芜,热浪翻滚,不见尽头。
他心中念头急转,此刻商队粮水耗尽,人马疲惫,贸然深入,无异於自寻死路!
权衡再三,维杰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一夜无话,荒原寂静,唯有星光洒落,唯有热浪微涌。
次日晨光破晓,淡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荒原之上,热浪稍减,却依旧灼热。
维杰早早起身,整理衣袍,故作从容地引著眾人,缓步朝著焦土深处前行。
可刚靠近焦土边缘,异变陡生。
隨行的骡马突然焦躁不安,蹄子疯狂刨著滚烫的草地,口鼻喷著白气,浑身颤抖,发出惊恐的嘶鸣,任凭僕从如何驱赶,都不肯再往前半步,甚至有几头直接伏地不起,四肢僵硬,满眼恐惧,仿佛前方藏著致命恐怖。
商队眾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面露迟疑与退缩。
维杰停下脚步,故作无奈地长嘆一声,脸上露出难掩的疲惫与挫败,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向梵目。
他躬身行礼,神色诚恳,语气带著难掩的恳切与无力:“大人,前路难行,已是绝境。”
他抬眸,直视梵奴目那双巨瞳,字字恳切,句句属实:“我们如今既无粮水补给,亦无足够体力,强行深入,无异於自寻死路,全军覆没,不过朝夕之间。”
梵奴目悬浮半空,巨瞳缓缓睁开,暗红色的瞳孔凝视著维杰,目光深邃,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探究,久久沉默不语。
都已经来到了这个地方,梵奴目也算是明白了米塔尔家確实是有真材实料在身,只不过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窥见到米塔尔家所获取的神恩来源。
换做之前,若是在此刻有人敢阻其探寻之路,必遭目的雷霆之怒。
可此刻,他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暴戾,唯有沉默的迟疑,周身触鬚轻轻颤动,似在权衡,似在思索。
良久,梵奴目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著几分平淡的坚持:“继续向前。”
语气平淡,却依旧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可其中的执拗已远不如往日强烈,隱约透著几分动摇。
维杰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话已然奏效。
只需要再遭遇些肉眼可见的挫折……
最好让目也感觉到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