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起了身,老比姆张了张嘴,似乎是因为维杰的这个问题他从未仔细想过。
“梵天在上,老爷,”思考了片刻,比姆才喃喃地张开了嘴:“第二次跟著老老老爷去走东方的时候,老老爷也在……”
“但那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穿过蛮族领地后我们却没有能够找到那个漆黑山谷之中的神庙……老老老爷和老老爷还吵了一架……老老老爷气得摔了手中的黄铜净水瓶,里面的圣水洒了一地,”
“又过了好几年,这一次老老老爷先带著我们绕道了苏摩普拉城,在那里最大的神庙等了好几个月!在完成了一次献祭后才再次出发。”
“这一次成功了,好像也是老老爷第一次去到东方。”
阳光透过雕花的檀香木窗欞,纷飞的细小尘埃之中,老比姆双手合十抵在胸口,神態像极了虔诚的信徒。
他的眼神之中充满了回忆,不知道是在回忆辉煌的过去,还是在回忆那些逝去的熟人。
“再下一次是老老老爷生了病,已经没办法再启程了,於是让老老爷带队。老老爷组织了更大的队伍……”
“足足超过20匹驮牛,10匹駑马,还有超过50名的首陀罗!他们都穿著靛蓝色的粗布围裙,额头点著鲜红的提拉克,腰间別著短刀,隨时准备护著商队。”
“这一次大赚特赚?”那个时候米塔尔·维杰应该已经出生了,他依稀还记得那队庞大队伍离开村子的情景。
“不,老爷,”老比姆的眼中浮现出了悲悽,那应该是一段难以忘怀的回忆。
“也许是梵天打了个盹,没有能够保佑那次行程……在荒野上我们遭受了恐怖魔兽的袭击!它们从天上,从水里,从泥土里冒了出来,袭击了我们!”
“货物全部损失,首陀罗死了一大半!”
“那些都是忠心耿耿的老伙计啊!”比姆双眼有些通红,他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也闪烁起了红光,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们中还有人能唱最地道的梵语歌谣,能为商队祈福,能在夜晚点燃牛粪火,为我们煮一锅热腾腾的咖喱……”
“都回不来了……”老比姆有些悲悽,但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继续讲述。
“那之后没多久,老老老爷就去了梵天。老老爷当时失落了很久,但很快又组织了一支不大不小的商队,再度前往东方。”
“这一次成功了?”维杰也勾起了好奇心,这些家族的秘闻,从来没有人和他仔细地说起过。
“失败了!”老比姆摇了摇头,继续回忆著说道:“这一次是因为蛮族发生了內斗,我们到达营地的时候,他们打得火热,磨盘一样大小的石头乱飞,砸死了驼牛,雷霆般的怒吼嚇跑了弩马,整片营地都被血水浸透,让我们走路都打滑,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原路返回。”
“再下一次启程时,老老爷好像记错了路,整个商队迷失在了荒野,差点闯入魔兽的领地……后来好不容易才跑回来了几个人。”
“第七次出发的时候,您的哥哥也加入了队伍……”老比姆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维杰。
维杰对这个哥哥有印象,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学习,马上就要到城里的神庙中去了。
而已经从神庙毕业的哥哥正准备回家继承家业,自然是要参加队伍的。
“这一次成功了!”维杰接过了话头,因为记忆已经浮现,那个时候就连高贵的婆罗门和剎帝利都亲自来到米塔尔家的村子,向他的父亲求购那些来自东方的珍宝。
而那个阶段的维杰,在神庙之中可是备受优待,就连剎帝利之子都羡慕他的富庶,常常来向他借嵌著宝石的笔桿;就连婆罗门的孩子都敬佩米塔尔家受到的神恩,愿意和他一起背诵《吠陀经》,分享神庙里的圣果。
作为故事之中的配角,接下来的故事也逐渐浮现在了维杰的脑袋之中。
受到这一次成功的鼓舞,维杰的父亲又一次组织了庞大的队伍,这一次他几乎將上一次的收益全部投入了进去,仅仅人手就组织了超过100名的首陀罗……
婆罗门祭司手持圣水罐,为商队的每个人洒上受到湿婆祝福的圣水,口中吟诵著祈福的梵文;剎帝利则送上了镶嵌著宝石的弓箭,祝福商队一路平安。无数的祝福铺天盖地涌向了维杰的父亲和哥哥,空气中瀰漫著檀香、花香和咖喱的香气。
维杰还记得那个盛况。
然而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父亲回来了,没有带回无尽的宝藏,只拖著一身残躯,而自己的哥哥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知道了!”维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米塔尔家的衰落,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不可避免了。
“你下去休息吧!”维杰揉了揉脑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从何想起。
在那之后,维杰的父亲就长期臥榻,而且变得沉默寡言,似乎完全不愿意提起最后一次失败的一切,也不愿意和维杰说些什么。
维杰也因为在神庙学习期间,待遇一下子从天上掉到了地上,身边的拥躉变成了敌视他的人,而一度厌恶上了米塔尔这个姓氏。
而且似乎从那过后不久,维杰就会时不时地陷入昏迷,一开始的一年一次,逐渐开始变成一年多次,直到他父亲鬱郁离世,他身上的这份“湿婆的诅咒”也才越发的频繁了起来……
直到最后一次剧烈的发作,口吐鲜血浑身抽搐……
就在玛雅不知所措的啼哭声中,李维杰来到了这里!
淡淡的清香扑入了维杰的鼻孔,扭头一看,玛雅的双手已经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湿婆保佑,主人,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玛雅真诚地眼神之中满是关切,小手轻微地活动带动著山峰轻颤,身上的梵珠金饰摩擦,发出了轻轻的脆响,一如青春跃动的气息,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檀香,让人心神安定。
维杰伸手轻轻一揽,玛雅柔软无辜的身体就撞入了他的怀中,深深的山谷埋住了维杰的脸,带著檀香的汗珠滴落在了他赤裸的胸膛。
如同杂乱线头的思绪以及莫名的压力化为了无边的慾火,舔抵、燃烧,耳边是玛雅轻柔的呢喃,如同梵文歌谣般婉转,屋內的檀香菸雾繚绕,黄铜油灯的光芒忽明忽暗,映著两人交叠的身影,一湾湾的清泉,一如既往地包容下了一切。
直至天色將暗,维杰才將已经浑身瘫软无力的玛雅放在了床上,为她盖好绣著莲花纹的薄被,整理衣袍站了起来。
他的思绪已经完全地冷静了下来。
开始整理起米塔尔·维杰刚刚浮现的那些记忆,如同整理散落的棕櫚叶经文,一点点拼凑出家族的过往。
米塔尔·维杰的父亲没有亲口告诉他家族的秘密,无论是不愿还是不能,他肯定也不会坐视家族的传承就此断绝。
他一定会在某处留下些什么,就像婆罗门祭司会將经文抄写在棕櫚叶上,代代相传。
而那个地方,只能是在家族的宝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