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米塔尔村各项营建工程有条不紊稳步落地,村落中心广场正在热火朝天扩建,原先狭小的泥地广场被重新平整夯实。
苏利耶带著一眾匠人按照提前规划的图纸丈量標线,主路、支线同步开挖路基,石料、木料整齐码放在道路两侧,往来僕从、劳作达利特各司其职,处处都是忙碌的烟火气。
就在维杰蹲在路边,对著前方的空地向苏利耶指手画脚的时候,
“湿婆保佑!主人,我回来了!”外出打探提提村情报的卡拉风尘僕僕赶了回来。
卡拉顾不上休息,第一时间就来到了维杰身边。
此时,距离他接下任务离开不过十来天。
並没有让维杰经歷漫长的等候,足以看出卡拉行动力出眾,確確实实身怀本事。
连日在外奔波的卡拉衣衫沾染路途尘土,靴底裹满黄泥,脸上带著一路赶路的疲惫,却眼神清亮。
“主人,属下不负所托,提提村所有底细全部打探清楚了。”
如此自信的口吻让维杰有些侧目,停下手中的炭笔,起身走到一旁临时搭起的凉棚木凳落座。
维杰抬手示意卡拉落座饮水。
“谢主人赏赐!”卡拉满脸欣喜,端起碗將水一饮而尽。
“主人,我废了不少功夫,总算以行商的身份进入了提提村的核心!”卡拉確实很懂事,知道不去阐述那些维杰毫不感兴趣的过程,直接把结果摆到了维杰的面前。
“主人,提提村的村长乃是一名剎帝利!”
首当其衝的就是一个坏消息!
维杰端水的手停在了半空,虽然有所预料,但这还是让他有些失望。
是个剎帝利的话,问题就比自己预想的要麻烦上一些了!
卡拉没有卖关子太久,下一句话就衝散了维杰刚刚升起的忧虑:“只是这位剎帝利年事已高,身体衰败到极致,常年缠绵病榻,躯体老朽到几乎无法自主起身挪动,早已无力打理村落日常大小事务!”
“现在在提提村主持的人,是这位剎帝利的子嗣,只是,他们都是跨种姓下婚诞下的后代,受种姓规矩限制,与生俱来只有吠捨身份!”
原来如此!
稍稍一回忆,维杰就明白了这话的意义。
这也是那些穷困的剎帝利后裔的悲剧!
虽然可以通过自己的身份,找那些富商之中的女子收取巨额的嫁妆,但这个后代的身份自然就要降等了。
“剎帝利的夫人据说是摩亨佐城的富商之女,但已逝去多年了!”
这个消息也不错,至少提提村已经无法从娘家那边获取什么利益了。
怪不得!
维杰好像明白了提提村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
那几位管理者无缘承袭父亲的剎帝利种姓,却借著生父的身份便利,顺利继承提提村的一切。
却也正是因为这群子女顶著剎帝利后人的虚名,骨子里又瞧不上靠著商贸慢慢起家仅仅是吠捨身份的米塔尔家。
那种从心底生出莫名的优越感,才是接连做出修建水坝断绝水源、无视维杰派遣的交涉使者、態度蛮横无礼的真正原因!
卡拉顿了顿,注意到维杰聆听的表情,於是继续说道:“老剎帝利並非出身名门望族,没有庞大的同族宗族势力作为靠山。”
“据说他早年是前代哈拉帕城主麾下的贴身亲隨武士,隨军南征北战立下数场关键战功,在一场惨烈的战事中身受重创,落下终身难以痊癒的重伤,城主感念其功勋,便把这片临河土地划给他作为养老封地,提提村便是依託这片封地慢慢搭建形成,建村的歷史年限,甚至比米塔尔村还要更短一些!”
原来如此,无亲族,无靠山!
这是好消息啊!维杰坐直了起来。
“我还跑到哈拉帕城打听了一下这位剎帝利的消息!”卡拉带给维杰的惊喜还不止於此,他继续表功道:“结果就是,无人认识!”
这似乎也很正常!
维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虽然是个剎帝利,但是整个哈拉帕城的剎帝利仔细论起来起码也有个上百之数。
对这种没有家族势力,又没有什么杰出神话流传的剎帝利,在退隱个几十年后销声匿跡,也不是什么不能想像出来的事情。
这样的话,万一要是谈不拢,自己的操作空间可就大了!
卡拉仅做阐述,没有分析。
“还有一点,”卡拉继续补充著,只不过此刻的脸上带上了几分迟疑,“主人,我在提提村的时候,感觉那个村子有些不一样……”
“什么地方不一样?”维杰有些不以为意,一个传统的村子而已,还能有什么异常?
“我看到他们不少村民都在习武,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空閒的时候多数都在锤炼身体,练习拳脚短兵……感觉好像很有章法的样子!”
“锤炼身体?”
“你看到他们村子里有多少人?”维杰又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这个问题也没有难倒卡拉,他的观察很细致:“我看到了百来个首陀罗,吠舍也有十数!”
达利特当然没有被计入“人”的范畴……
但这个数量,要是都是习武,万一其中有那么五分之一的武士,那可就是一伙了不起的力量了。
“你做得不错!”听完完整情报,维杰抬手出言褒奖:“去找比姆领10个金幣吧!”
“湿婆保佑!”卡拉立马移开身子,一下子跪倒在地,脸上的喜悦根本做不了假!
维杰甚至看到『御人』之中,卡拉的那50点忠诚猛地向上窜了9点,將將的卡在了59的及格线之下!
这傢伙,可惜了!
维杰重金赏赐的目的没有真正达成,颇有些遗憾。
这个卡拉,不论忠心如何,其实真的算得上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真是可惜了!
送走领赏退下的卡拉后,维杰独自坐在凉棚內细细梳理所有情报,提提村整体情况大体和自己先前预判出入不大,唯独全民崇尚武学这件事稍稍出乎预料,不过这点变数不足以打乱早已敲定的交涉计划。
维杰立刻著手排布后续拜访筹备事宜,先是点名吠舍瓦苏。
此人在成为奴隶前应该是个不错的商人,从系统之中看出他精通各地物价、礼品採买,深諳上层贵族的喜好。
交涉(1/5)、投机(3/5)、口才(2/5),皆是冠绝全村。
维杰吩咐他即日动身前往哈拉帕大城,採办適合进献给剎帝利的名贵礼物,香料、上等绸缎、精製铜器、陈年果酿尽数列入採买清单,礼品务求厚重体面,足够撑起拜访的礼数分量。
紧接著又委派能言善辩、擅长应酬交际的另一名吠舍戈帕尔,先行带著正式拜帖前往提提村投递,拜帖之中只字不提水源爭端,通篇只写维杰仰慕昔日征战沙场的老牌剎帝利前辈,想要登门拜謁、致敬先贤,以此降低对方的戒备心。
这点礼貌,维杰还是要有的。
戈帕尔投递拜帖的效率极高,短短一日便带回对方应允接见的回信。
只是就连回信的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了一缕的高傲,实在是让维杰有些不爽。
收到准信的次日清晨,维精简行装,带上三四名头脑机灵、善於临场应变的贴身僕从,坐上装载礼品的牛车,慢悠悠朝著提提村方向出发。
驶出米塔尔村主路,沿途能直观看到近段时间村落建设的丰硕成果。
早先杂乱无章的泥土小路经过统一修整,路面夯实平整,牛车行驶安稳平顺,不再顛簸磕碰。
沿路途经一处新建达利特聚居点,一改往日隨处烂泥窝棚的破败模样,一栋栋土木混合搭建的平房整齐排布,屋舍分区清晰,规划井井有条,看起来似乎不逊色於一般的村庄,根本不像是达利特的居所。
此刻正值白日劳作时段,聚居区內空荡荡的,看不到其他村庄达利特聚集地內閒散游荡的达利特。
这个情况就是维杰想看到的!
他花大力气给达利特提供更好一些的条件,可不是想要养著这些閒人的!
牛车继续往前走出二里地,一座初具雏形的边防哨岗映入眼帘,夯土墙体搭配木质围栏,不少达利特正搬抬石料、堆砌土墙,在一名首陀罗工头的统筹指挥下分工明確,挖土、垒石、修整地基各有分工,忙而不乱。
仅看基础的话,这个哨岗也並不大,也就方圆数十平方的样子,预计会码个20来米高,能满足基本的防御功能而已。
对於维杰期望它起到的效果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看管哨岗的首陀罗远远望见维杰的牛车,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行礼问好。
维杰驻足,隨口询问哨岗施工进度与劳工日常食宿状况。
工头一一据实稟报,从建材储备充足、劳工口粮按时分发,到哨岗预计完工日期尽数说明。
对比下来,维杰听出来了这些僕人是在遵从自己的命令而非胡作非为,这就让他很是满意。
“干得不错!这是赏你的!”维杰隨手丟下一枚金幣,出言宽慰勉励,“好好干,继续保持!”
这意外的收穫让首陀罗面色一惊,似乎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得到赏赐,当即就跪倒在地,疯狂讚美。
维杰只是笑了笑,隨后告別哨岗工地,牛车继续向前,缓缓驶出米塔尔村地界,踏入提提村所辖土地。
刚跨入提提村疆域,周遭土地风貌便出现明显变化。
提提村作为传统村落,耕种歷史更久,整片原野开垦程度远高於米塔尔,放眼望去连片田地规整有序,先前收割完毕的稻田连片铺开,稻茬整整齐齐留在泥土之上。
零星几名衣衫破烂的底层达利特弯腰在田间捡拾遗落的零散麦穗、乾枯稻秆。
只是就连这些麦穗、稻秆似乎也不属於他们。
因为维杰看到了一名手持牛皮长鞭的首陀罗监工就守在田埂一旁,目光凶狠,时不时扬鞭呵斥劳作的奴隶,但凡动作迟缓便厉声怒骂。
喝令著那些达利特將他们收集到的东西放到他眼前的袋子之中。
对此,维杰无法表態。
因为这就是常態。
监工则远远瞥见维杰一行外来牛车,瞬间生出浓重戒备,目光紧紧锁定一行人,却碍於不明来歷不敢贸然上前阻拦,只站在原地默默注目目送队伍走远。
越是深入提提村腹地,田间隨处可见的严苛管控场景便越发频繁,沿路除成片农田之外,几乎看不到工坊、市集、聚居新村等其他建筑。
一路行至临近提提村落本体的河道边,一座构造简陋的拦河水坝终於出现在视野之中。
整座水坝只用泥土混合碎石草草堆砌而成,做工粗糙,毫无严谨营建的章法,而紧挨水坝下游的达利特聚居窝棚更是脏乱不堪,污水隨地横流,破烂茅草屋密密麻麻挤在河滩旁,人畜杂物胡乱堆放,生存环境恶劣至极。
这河水还能用吗?
维杰眼前一黑,看著那流入了水坝之中的污流、不止是什么东西的垃圾,简直就头疼得无法呼吸!
必须儘快纠正这个错误!
维杰皱著眉的瞅著这片污秽,下定了决心。
牛车最终驶入提提村內,整座村落建筑风格朴素简陋,没有奢华宅院,大多是土坯矮房。
维杰在村口院落见到了老剎帝利的大儿子,这名壮年男子养尊处优,是维杰来到这片地域之后少见的肥胖之人。
一身用料上乘的吠舍锦袍,身旁有数名侍女侍立,手中不停取用各式精致小食,眼皮微抬,满脸鄙夷地上下打量维杰一行人,周身的傲慢气场,甚至比哈拉帕的剎帝利罗什还要浓烈几分。
维杰跳下牛车,双手合十礼拜,拿出了自己的態度友善问號:“梵天在上,对面是提提村当家人吗?”
反观胖子没有半分待客礼节,上下打量维杰一眼,开口便是厉声质问:“你们米塔尔在边境大肆修建哨塔,意欲何为?是不是暗中覬覦我提提村的田地?”
这被迫害妄想症了吧!
虽然修建哨塔的初心並非如此,但也不是不可以转变用途啊!
这態度確实有些过分,维杰还没有说话,他身旁的僕从就准备站出来维护自家的主人。
毕竟刚刚维杰大方赏赐的场景他们可是看在了眼中,正愁没有地方发挥呢!
“如此咄咄逼人,就是提提村的待客之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