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贵开口提点几人后,便全神贯注地朝西方看去。
不多时,一股浓烈的墨臭扑面而来。
空气在墨色的浸染中变得粘稠滯重,呼吸之间仿佛將墨汁吸入肺腑,齐贵后退半步,借著那跳动的光芒看清来者。
那是个身著深色僧袍的中年僧人,双目漆黑如墨,眉心一道金色经文若隱若现,正是外院管事慧能。
【墨胎鬼】
【由心血、墨汁与经文怨念凝成的鬼物,形如浓墨,可聚可散。】
【吞噬:鬼镇纸】
这般威势,无须多言,便验证了面前人的身份。
“慧能师叔。”几人齐声开口。
慧能见了他们,眉头皱起:“你们进来多久了?走了多远距离。”
“前后不过半盏茶时间,未曾移动。”
慧能嘆气,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看来,我又是回到了原地,这明王之力,真就如此殊胜?”
如今有几人在身边,他已经无法再全力施为,便是他说服自己,眾人体內的护法神也要失控。
虽说他自信能够解决,但既然明王能移来几人,寺內其余眾人也会接连被送入此地。
他收起身周瀰漫的墨色,眾僧大口喘息,如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齐贵问:“师叔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真的是白骨林?”
“我们还在寺里,而这里也是货真价实的白骨林。”慧能摇头,却是不愿为此再多解释什么。
一人问道:“师叔,外院一应弟子大多遭到护法神反噬,连寺院建筑也莫名诡变,我们该如何是好?”
慧能短暂思考。
这白骨林的困阵,他一时半刻是无法破解的。
在此处耗费太久时间,若外面尽皆失守,到时群鬼来袭,哪怕是他也无法支撑太久。
那断轮杵,只能留待消弭外面祸患之后再取了。
“走吧,我隨著你们出去。”慧能开口剎那,没有做任何动作,那白骨林便自行退到了眾人身后。
竹林如帘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足以看清屋外景色的道路。
……
慧能走出锻造堂。
看见了外面的景色,眼神闪过一丝苦闷,闭上双眼,低低诵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说话之时,墨汁在胸口內翻滚。
隨即,墨色从胸口漫溢而出,沿著肩臂流淌,眨眼间便如瀑般冲天而起,墨潮撕裂了夜幕,將一片天空染成漆黑。
墨潮在夜空中炸散开来,化作无数道墨滴,朝著下方鬼物坠落而下,每一滴墨色中,都藏著一枚枚细小的金色经文。
一个个墨色身影在寺院內漫开,慧能迈步向前,所过之处,方圆千米內的鬼怪尽皆被墨汁浸染、被金色经文镇压。
墨色在寺內翻涌,天光自东方升起。
阳光將满院的墨色接替,墨色在天光的浸润下渐渐收拢,悄然退场。
阳光洒落。
满院的鬼怪如同潮水般退去,建筑在晨光中归於原状,瓦片重新覆上屋顶,樑柱收拢归位,裂开的地面无声合拢。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被风吹皱的水面,风停了,水面便恢復了平静。
“师叔,弟子已清点完毕,昨晚共有十三名师兄弟护法神失控,三十五名弟子身亡,而剩余的人大都在此处了。”一名年轻僧人躬身立在阶前。
“咳咳,知道了。”
慧能坐在水池边缘,半个身子倚在池壁上,面色灰败。
咳嗽片刻,一团墨汁自喉间滚出,落在地面上,很快渗入砖缝,將地面染黑。
“师叔,您还好吧,要不,我去……”
慧能伸手打断:“不用,那曼陀罗花对我来说作用不大了。”
曼陀罗花虽能减缓护法神反噬,但每用一次,效果便减弱一分。
到如今,对他已然是毫无效果。
可慧能忽然又转念,改了想法。
“你去都取过来吧,另外,我房间內有个淡青色的木盒,你也一併取来。”
那人应声离去,慧能站起身来,环视面前那些身体带伤、面色惶惶的僧眾。
心中嘆气,若不消弭眾人心中的恐惧,恐生祸患。
“诸位想来都还不清楚昨日为什么异变,又惶恐今日又是否会再度重现。”
慧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昨夜是寺內一柄镇压多年的古器,因年深日久而封印鬆动,怨气外泄,这才引得周遭异变。”
如此解释,却是难以令眾僧接受。
“不可能!绝不可能!”
“大轮金刚明王怎么可能会被区区古器影响?”
“周边县镇皆是赖轮显寺庇护才能安稳度日,若是大轮金刚明王都无法镇压,岂不是……”
议论声如沸水般翻涌,恐慌像风一样从一张脸传到另一张脸。
慧能静静站著,等眾人发泄了一番情绪,方才缓缓抬起手,示意安静。
“我知道,各位久居寺中,未曾遇到过如此危难,一时慌神也属常情。可我轮显寺立寺多年,何等可怖神鬼妖物没有见过。”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眾人。
“不过是区区一件古器,有什么好烦忧的,所谓死物,最终不还是要为人所用!”
“对於今日之事,寺內早有预料,提前便有所布置,各位大可放心,今日落日之前,我便会出手,解决此事。”
慧能的语气变得温和:“好了,法贵,法净,法如……几人留下,其余人都散去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腹部,发出两声轻响,姿態隨意。
“午时三刻,也该吃饭了,我这身体可不比你们年轻人,忙了一夜,这肚子早就唱上空城计了。”
人群中有人跟著笑了几声,笑声虽有些乾涩,但紧张的气氛总算缓解些许。
“师叔说得是,藏了一夜,腿都木了。”
“走走走,先去斋堂。”
“散了散了,听师叔的。”
眾僧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寺院恢復了清晨应有的寧静。
等到最后一个僧人的背影转过廊角。
慧能笑意收敛,拍了拍池边青石,示意留下的几人靠近。
“各位,寺內存亡,便在今日了,若是失败,方圆百里,百万生灵,皆难逃祸患。”
语气沉重,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