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齐贵做出选择之时,只觉意识脱离躯体,天地翻转,一切都化作模糊的光影,飞速后退。
待他再度睁开眼之时,阳光温热,天气清朗。
他正站在一支不断前行的队伍之中,最前方,一个身披灰色僧袍的僧人缓步领路。
他低头一看,身上穿著一件打著补丁的粗麻短褐。
原本身躯上的沉重与疲惫感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轻盈,身体健壮有力,呼吸之间都透著鲜活的气息。
他的心情也隨之高涨。
在他微微怔神、適应这具新身体而脚步放缓之时,身后一人用力推搡在他的后背上。
“怎么不走了?还没到地方就怕了?”
齐贵皱眉,脑中浮现出零散记忆,想了想,他装出硬气的模样。
“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法师可说了,咱们这一批人里,最多就一两人能够得到机缘,被选入轮显寺为僧,你真觉得你这泥腿子有机会?”张霄眼神轻蔑。
齐贵若有所思,故意说道:“我可看不出来,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同。”
张霄笑了笑,脚步加快与他並肩,轻声言语:“来之前,我爹可是特意从县里请了一件阴器,不但能阻拦阴气侵袭,还能帮我定住心神。
你这穷鬼拿什么跟我比?”
齐贵眼睛一亮,知道了接下来的考验,关键在於应对阴气侵袭与心神干扰。
“嗯,我服了。”
张霄仗著身高马大,身家豪富,没少在村內横行霸道,而如今有了阴器傍身,更是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不过原身再如何被欺辱,却也是与他无关,只要接下来对方不来找麻烦,他也懒得理会。
张霄见齐贵態度如此平淡,不由一怔,声音都高了几分:“你…你是不是没听明白啊?”
“听明白了,挺好的,你好好用。”齐贵摆手。
“你……”张霄气息一滯,手臂抬起,可眼角余光看到那队首的僧人后,却迟迟不敢落下。
最后恨恨地把手一甩,別过头去。
齐贵没有理会他,专注消化著脑中的记忆。
然而,当他试图想起出村前那僧人曾反覆叮嘱、据说对通过考验十分重要的口诀时,
他却是根本想不起来!
那口诀足有数百字,原身也曾努力记忆了许久,然而越是默念便越是出错,认清了自己能力后,
索性乾脆將之拋在了脑后!
齐贵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恰在此刻,前行的队伍缓缓停下。
他抬眼看去,自己正站在一汪长满莲花的幽深水潭之前。
潭面阔约三丈,潭中莲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灰白色的花瓣上脉络隱现,像是乾涸的血管攀附其上。
潭水清澈,能清晰地看见水下莲茎交错,可目光向下不过数米,光线悄然吞没,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师兄,这村里就只有这么点僧种吗?”
法直看著十余名少年,眉头皱起。
法胜说:“自从方丈闭门不出后,轮显寺的威望便大不如前了,今日还能有如此多信眾,不错了。”
法直愁云满面,就这么些人,便是侥倖有一二人功成,所需上交大轮金刚明王的供养也是远远不够。
法胜看出他的忧心:“师弟,何必烦忧,此事影响又何止你我二人,其余师弟处,怕也是相差仿佛。
缺失的部分,你我回去时绕些路,去那困魂林中,走上一遭便是了。”
法胜望著潭面,挑开话题:“这洗业池可准备妥当?若是没有问题,便开始吧。”
法直点头:“嗯,村里的人这一年的养护还算用心。”
他转头看向一眾少年:“诸位,踏入这洗业池,经过池水洗涤、莲花炼心,再破水而出者,便可成为我轮显寺的一员了。”
眾人虽然早在村中便已听过这番话,可此刻站在潭水前,仍然难掩激动,皆目光灼灼地看著潭水。
“该说的话,法胜师兄在村內都已告诉你们,接下来,你们只需牢记告诉你们的口诀,屏息凝神,心无旁騖,自能渡过此关。”
法直说罢,將一颗黑色种子丟入莲池。
齐贵正焦急地询问身边人口诀详情,突然间身体僵硬,四肢被无形的丝线牵住,朝著潭水走去。
不过片刻。
他的身体便没入潭水大半,只留一颗脑袋露在水面之上,远远望去,像是一朵灰扑扑的浮萍,散落在莲花丛间。
突然间。
身子一沉,接连没入水中,水面漾开几圈极浅的波纹,很快又归於死寂。
齐贵身体沉在水中,却诡异地並未感到阴冷,反倒整个人如同被温软馨香的怀抱轻轻拥住。
紧绷的神经被那温热缓缓抚平,周身毛孔仿佛都舒展开来。
双眼微眯时,他忽然警觉,那蔓延在体內的感觉,分明是阴气对於身体的侵蚀。
阴气如潮水般冲刷著他的筋骨经脉,一寸寸地浸入血肉深处。
他心中凛然,若是不加以阻隔或引导,仅需半刻钟,他的五臟六腑便会被侵蚀殆尽。
这宝贵的扮演机会眼看就要溜走,他不禁心中生出焦躁。
他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前虽然没有將那功法全部记忆,可听人念过一遍的他,却也大概知晓了那是一篇引导阴气浸染,改造身体的法门。
而这样的法门他正好就有一篇。
【太阴炼形诀】
虽说不知两界功法能否適用,適用於种魂幽藤的功法又能否运用在此刻。
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引阴气沿督脉上行至命门,沉入双肾,阴气入血,血液化为紫黑,骨骼也隨之泛起酸痒之感。
每运行一周天,阴气便与血肉相融一分。
功法持续运转,虽然身体不可避免地在阴气侵蚀中逐渐僵硬、肤色灰败,却也扭转了即將暴毙的命运。
不待他放鬆心神,忽然眼前光影变幻。
这具身体的记忆被翻寻而出,爱情的呢喃在耳畔低回,亲情的温暖縈绕心间,友情的笑语在记忆里迴荡。
一张张陌生却又有几分熟稔的脸在他面前浮现又消散,如梦似幻,每一个画面都精准地勾动著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令他的身体心甘情愿地下沉,渴望著在此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