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贵坐在床边若有所思。
无论纳鬼入体,还是如他这般种下一颗阴植,吞灵境的修行皆是滋养鬼物,助其成长。
而在他不惜损耗寿命,以精血浇灌下,肾臟之中尸莲变化显著。
与最初种下时相比,如今的尸莲上多出了两片莲叶,一颗真实,一颗虚幻。
诡道一途,可谓一步一劫,每提升一境,便要承受更多的鬼物反噬,若不能隨之提升自身的承受能力,註定会在某一刻轰然失控。
以他如今的能力,哪怕有另一个世界的他来承受代价,但极限也就是令尸莲开出四朵莲叶。
再多,尸莲便会失控,反噬於他。
以这样的根基,伏祟,炼魄……
他恐怕是只能止步於伏祟境了。
不过,不论如何,他如今已经是一名诡修了!
心中不禁產生几分自得。
他將手中的摄鬼盏收起,此物没有鬼物容纳,暂时也是无用。
而种魂幽藤也已然对他无用,伸手扣在了背部的木箱上,用力將其向后扯动。
连接在背部的木须感应到拉扯之力,却断地朝著血肉深处钻去。
尸莲微微晃动,一股瘴息涌出,几条木须如临天敌,飞快收缩,脱离身体。
木须脱落,脊背上留下一片密集的细小孔洞,然而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些孔洞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癒合。
脱去束缚,他活动了下身躯,心情十分舒畅。
困意渐浓,他合衣躺下,沉沉睡去。
香气绵软温热,顺著门缝丝丝缕缕地飘进房间,勾得齐贵腹中一阵轻响。
他睁开眼,翻身坐起,推开门朝外走去。
“齐贵哥,你起来啦,怎么不再多睡一会。”
厨房里,正蹲在灶前熬煮米粥的沈昭月,听到齐贵踏入厨房的动静,赶忙转头擦去脸上的灶灰。
“我平日里便睡得少些。”齐贵靠在门框上。
沈昭月抿了抿嘴,对方时刻被那种魂幽藤吸取气血,晚上又如何能够安稳休息呢。
“等下吃了饭,我给你煮一些滋补气血的药。”
“不用麻烦了,我现在好得很。”
齐贵声音温和,走到她的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柴火,弯腰往灶膛里添加。
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沈昭月这才发现,今日齐贵並未背著那从不离身的木箱。
头上的髮丝也收拾得齐整,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束在脑后,露出了那张俊朗的面庞。
面色不再透著苍白,而是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红润光泽。
沈昭月紧盯著他的脸庞,瞳孔微微放大,嘴巴不自觉地张了张。
齐贵笑道:“你看,我就说不用了吧?”
沈昭月盯著看了许久,方才恍然自悟,急忙转过头去:“挺好的。”
齐贵语气隨意:“看你这黑眼圈,最近没怎么休息吧?你放心,今天我打算同云叔一起去李家,两人彼此间也有个照应。”
接下来,究竟如何打算,他总要去李家亲眼確认才行。
沈昭月开口欲言,却被齐贵一个手势轻轻挡了回去。
米粥很快熬好,齐贵將粥端到餐厅,沈昭月则去敲响云墨言的房门。
三人围坐在桌前,相对无言,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吃饭之时,云墨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齐贵的面庞,那惊讶的神色与沈昭月如出一辙,却也同样默契。
饭后,云墨言转向沈昭月说道:“今日若还有人上门,你便照常应对。
不过若是遇到病情紧急的,便告诉他们,今日下午或最迟晚间,我会上门医治。”
“另外,閒暇时,清点下医馆內的库存,將东西整理一番。”
沈昭月目光凝顿,这馆內的药材,云墨言向来是一清二楚,又何须清点。
对方如此用意,是让她打包行李,隨时准备离开?
沈昭月看向齐贵,齐贵神色沉定,开口道。
“云叔,等下去李家我同您一起,给您打打下手。”
“不行,那李家绝非善地。”云墨言语气严厉。
沈昭月声音里带著恳切:“齐贵哥,这整理库存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能帮帮我吗?”
齐贵摇头道:“我意已决,你们不用劝了。”
云墨言都能相安无事的待上数日,他难道连远远望上一眼的能力都没有?
齐贵將药箱挎上肩头,与云墨言一前一后出了门,坐上门外等候多时的马车,朝著李家行去。
马车碾过青石板上未乾的积水,溅起一串浑浊的水花。
街道两旁的铺面门正稀稀拉拉地卸著门板,贩夫走卒挑著担子沿街叫卖,卖炊饼的拖著长腔,从巷头喊到巷尾。
如此热闹景象,丝毫看不出受了李家之事的影响。
车辆拐过两条街,驶入一条宽阔的巷子,两侧的高门大户皆是朱漆铜环,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油亮。
可这些宅院却皆是朱门紧闭,连个看门的僕役都瞧不见。
最终,马车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停下。
二人刚落地,那车夫便一甩鞭子,马车飞也似的窜了出去。
齐贵望著面前的朱漆大门,呼吸沉重。
不自觉间,竟然脚尖朝外偏离,身体本能地想要离开。
心中凛然,目光凝重地望向宅院深处。
长天白日,窗户迎著阳光敞开,窗扇大敞,可屋子內却是异常的昏暗。
屋內正中央摆著具黑漆描金的棺木,棺身上描著繁复的云纹与兽面,棺木四周,几道影子在烛光照映下摇曳不定。
时而人形,时而化作狰狞兽类。
“李怀安,你当真是瞒著我们做了好大的事情啊。”
“你莫非是疯了不成?想要领著全城人与你陪葬!”
“无论如何,那霜月娘娘都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
“拿出个章程来吧。”
人声嘈杂不定,搅在一处,嗡嗡地充斥著整间屋子。
李怀安撑著拐杖缓缓站起身来,声音苍老气短:“各位,此事的確是老朽做的不对。
可这霜月娘娘关乎道途,关乎我这一身老骨头能不能再续命一次。无论如何,我也只能这么做。”
他面色坦然,话锋一转。
“当然,我也不能平白让诸位承担这份风险,我李家上下,诸位看上什么,儘管拿去便是。”
张野穿著纹著狰狞野兽的官袍,靠在椅背上:“我听说,你这次请人上山,可是早就將李家掏了个乾净。”
“不过在郡里请几人助力,又怎么可能掏空我李家家底呢。”李怀安摇头。
他摆出无赖的架势:“各位若是愿意配合老朽,我自会给予补偿,若是不愿,大可想办法將霜月娘娘请回山中就是。”
王云胡霍然站起身来,狞笑道:“老东西,你当真是给脸不要脸!你不怕死,你全家上下的性命,难道也不顾了吗?””
“据我所知,你那六姨太,可刚刚给你家中续了香火。”
李怀安沉默了,拳头收紧,却也很快放开。
他一字一顿道:“若是,他们能够消减诸位的怒火,诸位大可放手去做,我绝不阻拦。”
屋內上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任谁也没料到李怀安態度如此的决绝,可却也没人敢真的硬来,万一李怀安拼起命来,体內鬼物失控,在场的人谁也压制不住。
届时,当真是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