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拍门声,顿时惊醒了小桃。
武侯铺怎么会找上门来?
她猛然想起倒在雨地中的那人,难道是为了他?
到底是平民百姓,听到负责巡防城內的暴力机关,一下子便肉眼可见的慌了神。
要知道武侯铺在鄯州城內权势极大,无论是夜里的宵禁还是白日里的巡查,都是他们在管。
虽然没有美警动不动就上门拦人那么夸张。
不过也混杂著个別败类隨便找个藉口便上前盘查,为了能榨到点油水,还会恐嚇扬言要带回去细细盘问。
许明远拉起她手拍了拍,“没事,你先去开门。”
小桃闻言闪过一道念头,赶忙阻拦道:“二郎难道要跑?可千万別......”
许明远被她给逗笑了,拉起她手道:“你天天胡想什么呢?我去穿件衣裳,总不可能一直这样赤著身子吧。”
小桃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顿时安下心来,点了点头,“对对对,那我先......”
敲门声越发急促,混杂著雨声听著就像是在砸门。
“来了!”小桃大喊一声回应著。
只见许明远对她抬了抬下巴。
小桃赶忙抽出手来,小快步前往门口,伸手抬起门栓。
院门打开的那一剎那,雨水裹著夜风扑面而来。
冷的小桃不由双手环抱搓了搓身上的薄杉。
只见门口站著两名戴著斗笠的男子。
领头的约莫四十出头的,脸上的褶子皱成一团。
手里提著盏油纸灯笼,灯火在雨里摇摇晃晃,照得他那张国字脸忽明忽暗。
他身后跟著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生得精瘦。
见门开后,直接探前了一步,一双眼眸把小破宅大致扫了个遍。
隨后那小吏抖了抖手中脸籍上的水珠,抬头上下打量了眼小桃:
“相貌无误,胸口右缘有颗痣,没错是她,不过还少了个男的。”
小桃闻言慌忙伸手上移盖住。
却见对面立马伸手安在了刀柄上,质问道:“你家郎君呢?”
“大人我在!”
小吏闻声向后望去,只见一比寻常人家高出大半头的俊郎,头髮湿漉漉的,脸上还掛著没擦乾的雨水,匆忙套著件半旧圆领袍,朝这跑来。
“身长相似,不过体型似乎壮些,样貌也比画上的俊。”
许明远叉手笑道:“抱歉,刚去换了身衣裳,耽搁了会。”
说完他便握起小桃掌心捏了捏安抚著,隨后將她拉到一旁身后。
“武侯铺的,姓孙,这条坊的弟兄都叫我老孙头。”老吏哑著嗓子开口道:
“按例,挨户搜查,麻烦带路。”
许明远微微侧身:“请进。”
说完便在前面领路。
老孙头照例问道:“宵禁后,可曾听见异动?”
许明远摇了摇头回著:“异动倒是没有,不过翻进了个重伤的贼人,我一时害怕便把他给杀了。”
那小吏紧跟在后面,闻言踩过门槛的脚下顿时一滑。
踉蹌了两步才站稳身子,狠狠咽了口唾沫叫道:“你把他给杀了?!”
老孙头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沉吟片刻后:“带我们过去。”
来到小后院,灯笼光照上去。
只见一具无头尸体躺在那,浑身黑衣被血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后肩胛骨处插著半截弩箭,箭头断在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肉被泡得发白髮胀,往外翻著。
那小吏目光停在那道碗口大的刀疤上,倒吸了口凉气。
余光扫了眼那看上去人畜无害正掛著浅笑的俊脸,不由得身子发寒。
户籍上他不是个举子书生吗?
这人虽然不高,却膀大腰圆,还拿著兵刃:“你......”
许明远一直在观察两人的神色,还未等他开口,便先一步说道:
“他翻进来的时候身上就带著伤,后肩还擦著根弩箭。”
许明远指了指地上那柄长刀,语气不紧不慢的:“落到我院子里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刀都握不稳。”
“我趁他没站住脚,从一旁偷袭摁住他脑袋,往地上磕了几下。”
“磕著磕著,他就不动了。”
小吏下意识看了眼地上那张烂脸,嘴角抽了抽。
磕了几下?这他娘的是磕了多少下,才能把一张脸磕成这样。
老孙头没去看尸体,只是伸脚把那头摆正,望著那张烂脸端详了会——
颧骨宽大,皮肤粗糙发黑。
隨后他目光扫过掉在地上的那柄尚玛刀道:“吐蕃人。”
小吏在得到肯定后,脸上顿时变了味,喉结忍不住上下一滚,望向那尸体时眼神火热。
老孙头转过头看著许明远,那双浑浊的眼眸盯著他好一会,隨后第一次露出笑脸:
“许家二郎,运气不错。”
“按照大唐律,擒获者可依军功受赏,还能有几匹绢帛贯钱,不过......”
老孙头顿了顿,“你一读书人掺和进这种事里头,对你未必是好事。
“如今鄯州城潜藏的吐蕃探子还不少,到时候名字往上一报,保不齐会被人惦记上。”
许明远顿时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不过老孙头话还没说完,只听他继续道:“不如这样,这事由我们上报,就说是进屋巡查时抓住的,可以替你省去麻烦。”
“当然,赏钱晚点我会给你。”
老孙头扯了扯脸上的褶子:“鄯州城后面一段时间会很乱,我在周边坊待了近三十年,你阿爷跟你提过吧?”
许明远笑了,隨后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老孙头一愣。
“赏钱?什么赏钱?”许明远语气平静,“这人不是大人们进来搜查时发现的吗?那赏钱本就是大人你拿命搏出来的。”
“况且遇到可疑人等报官检举本这是每个老百......不,是每个大唐子民的义务。”
“不是吗?”
老孙头闻言脸色一僵,他盯著许明远看了好一会,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哪怕一丝。
可是那张俊脸上面始终掛著一副温和的笑意。
本以为这个呆举子会引经据典的力爭一番,想不到这般通透。
老孙头脸上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几分:“许郎君到底是读过书的明白人,这份情,我记下了。”
“往后在这坊有什么麻烦,儘管找我。”
“多谢孙大人。”许明远叉手笑著,隨后问道:
“只是不知两位大人家住何处,往后若有新鲜的羊肉,好酒,我也好登门拜访。”
许明远语气真诚,脸上笑容核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