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嫣然转头对玫瑰夫人道了声別,便款款出了坊门。
临上马车前,她忽然回过头来,隔著坊门那道珠帘,远远朝许明远这边望了一眼。
好一会后才转身钻入车厢。
玫瑰夫人目送马车走远,转过身来,碧蓝色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著许明远:
“不过短短一刻功夫便让嫣然对你另眼相看,我看你在我这怕也是待不了多久了。”
“夫人说笑了。”许明远打了个哈哈。
玫瑰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转身朝楼上走去,“跟我来。”
怎么有种——肘,跟我进屋的感觉?
许明远不明所以,只能默默跟著她上了二楼。
玫瑰夫人径直走进那间掛满衣裳的衣间,在角落里翻了一阵,捧出一套衣裳来,放在桌上。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袍。
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在窗欞透进来的光底下,泛著一层內敛暗纹。
领口和袖缘都镶著银灰色的滚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旁边搁著一条黑色的蹀躞带,皮子油亮,带銙是银制的,雕著简洁的卷草纹。
还有一顶黑色的幞头,一双乌皮靴。
“试试,今日刚裁好的。”玫瑰夫人靠在门框上,语气隨意。
许明远垂眸望了眼自己身上的工装,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就是件衣裳吗?我这件又不是不能穿。”
而且他喜欢这身全白的,翩翩公子的斯文样。
即简约低调,无形中又有些装。
“你那件是给客人搭的。”玫瑰夫人走到他面前,指尖挑了挑他领口上那枚別著的银质小牌。
那是凝香坊店伙的標誌。
“赵家的宴,请的是你许明远,不是我凝香坊的店伙。”
“你穿这身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已经把你看低了一等。”
玫瑰夫人语气依旧那般缓慢:
“再说,赵家大娘子同我都是这坊的东家,你既是代表坊里去赴她闺女的约,穿得寒酸了,丟人的也是我。”
许明远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这娘们想得也太周全了。
许明远只能无奈接过衣裳,转到屏风后换了起来。
乌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咯吱作响,许明远往铜镜面前一站,看著眼前的全新形象,精神为之一振。
难怪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贵的东西除了贵以外,確实没毛啊。
玫瑰夫人走上前来,伸手替他正了正幞头,又扯了扯肩袖的褶皱。
隨后退后半步,双手抱臂,目光从下至上扫过,最后停在他脸上。
“不错。”她语气依旧淡淡:“这身就送你了。”
还有这好事?
许明远闻言一愣,不由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从你月钱里扣。”
许明远:“......”
玫瑰夫人转身往楼下走去,只留下声音飘来:
“晚上既要赴宴,你便先回家休沐去吧......”
......
午后的日头被云遮了大半。
许明远在街道上閒逛了会,见没触发任务,便踩著积水往家的方向走去。
快到门前时。
只见一队披甲军士从城门方向策马而来。
马蹄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领头正是上午见过的队正马跃。
许明远本打算侧身让过,马跃却勒住了韁绳,翻身下马,缓步朝他走来。
“许二郎?刚想寻你。”
马跃脸上带著几分真切笑意,比起上午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和气了不少。
他回头招呼了一声,身后几个军士便从马背上卸下几只麻袋,扛著走到许明远跟前。
麻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听那动静,分量不轻。
“昨夜擒获吐蕃探子的赏钱,上头批下来了,一共十五贯,外加五匹绢。”
马跃指了指那几只麻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没有官身,也並未从军,军功这一块便没有了。”
许明远垂眸看了眼。
十五贯,搁在以前得杀大半年的羊才能攒下。
不过是不是少了点?
许明远並未多问。
至於军功,他本来就没指望过。
“有劳马队正亲自跑一趟。”许明远叉手道谢,弯腰便要抱起那几只麻袋往院里搬。
马跃却没马上走。
他站在枣树底下,一只手攥著韁绳,像是在斟酌措辞。
马跃知道他是个人才也入了哥舒云的眼,有心想聊聊,顺便也试探下他。
过了几息,他才走上前去小声开口道:“许郎君拿命换来的东西,你就不好奇,那里头到底有什么?”
许明远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隨口道:
“鄯州城里能让吐蕃拿命来换的东西,无非不就是那么几样,大军的布防调动,陇右道的粮草储备......”
马跃面色微变,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猜到了?”
“很难吗?”许明远语气平淡。
马跃盯著他看了好一阵,最终苦笑一声,“你说得轻巧。”
“若是让吐蕃人把这东西送出去,得少多少误判,节省多少金银粮草。”
许明远没有接话。
如今的大唐看似强大,但也早已不復当年。
人吐蕃经过这一百多年的適宜气候,国力也隨之飆升。
称一句吐蕃帝国也不为过。
当世的两个势均力敌的超级大国准备开打。
既然都无法灭了对方,最后拼的无法是综合国力,谁先扛不住每日瀑布一般的大军开销。
“马队正。”许明远忽然开口,“我有个疑问。”
“说。”
“既然吐蕃往我边城撒了这么多探子,那我大唐往吐蕃那边,派出去的探子应该也不少吧?”
马跃闻言,脸色有些古怪。
他沉默了一阵,才缓缓摇头:“几乎没有。”
许明远皱眉:“为何?”
“上面不屑於做这事。”马跃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朝堂上那些大人们觉著,我大唐泱泱上国,万邦来朝,岂能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这么装,还以为是亚洲洲长天可汗时期呢?
马跃隨后道:“再说,吐蕃那边跟我们不一样。”
“他们那边除了军镇,其余地方一律禁止唐人入內,商队也只能在互市指定地停,不让往深处走。”
“懂了。”许明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马跃看著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头越发不是滋味。
才思敏捷,胆识过人。
明明读的是四书五经,却能看透军务最底层的本质,更是偷偷练就了一身好武艺。
这样的好苗子放在军中用不了几年就能出头。
若从小便弃文从武.....
亏那许阿郎好歹也干了这么多年军伍。
简直......
简直是蠢如田舍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