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没想到小小流言居然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这主要源於,重生之前的大环境里,货幣通胀,物价也较现在大幅提高。
在加上那年头,短视频里豪车豪宅、日入斗金,人人动輒身家上亿。短剧更夸张,霸总得张嘴百亿,闭嘴千亿,钱都和纸片子似的。
张澈虽然不会像小孩一样被浮华敘事裹挟,模糊了真实收入与物价的边界,彻底脱离了现实的金钱认知,但潜移默化之下,也確实多多少少影响了他对財富的感知閾值。
以至於会觉得,一两百万都是小钱,至於吗?
还真至於..
尤其对於老车链厂家属楼这块穷乡僻壤来说,谁家孩子现在开个日系破车回来那都得被夸出息了,发財了。
別提什么一百万、两百万、又是融资,最后还不知道咋传成了上市...
更恐怖的是,这里面还包含了一段,张澈发財了就要与患难与共的妻子离婚的小故事,这八卦一塞进来,传播度蹭一下就给拉满了。
老太太们可太爱这种桥段了,自然而然没多久就出现了船新版本,说是嘻嘻並不是江怡亲生的,老早之前张澈就在外面养了一个了!
而要说,为啥没传嘻嘻不是张澈亲生的,可能是觉得太过了,毕竟街坊邻居的,多少年的情分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还挺自觉,属实是嘴下留情,自己成了善人了说是..
总之,到了中午就有点不堪其扰的张妈在差点误伤老张之后,就怀揣著一种既为儿子感到骄傲,又气不过邻居街坊乱传一气的复杂心里下,踏进了楼下小卖铺的大门。
於是,王厚德的亲妈自然是被一通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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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我不道啊』『我没说啊』『张妈你別生气,我也不是故意的』...
最后张妈狠狠剜了李姨一眼:“按理说,小胖张澈和然然三孩子这么好,咱三家又是楼上楼下的住著,这些年也应该越走越近,我家和春芬家这些年也的確是越走越近,但为啥不带你,你现在明白了吗,就因为你这张嘴!”
一句话捅了李姨的心窝子,她委屈的要掉眼泪时,张妈一转身走了,路上逮谁瞪谁,杀气腾腾。
这也让车链厂的老人们想起了张家这媳妇年轻的时候可是老张和人打架,她敢拎著菜刀就衝进去一通乱砍的生猛主。
於是在这个本来风和日丽,大伙应该该晒太阳晒太阳,该遛弯遛弯,该下下象棋下象棋的正午太阳头里,以三单元为中心,周围冷清异常...
亲妈去平事,张澈也没閒著,他正打著电话。
“知道出啥事了吗?”
王厚德那边声音弱弱的:“知道...”
“你现在人在哪儿呢?”
“烟厂呢。”
“啥时候回来?”
“晚上有点事,估计回不去,得陪领导喝酒去..”
“那明天?”
“明天也费劲,有个客户要找我,早就约好了。”
“后天?”
“张澈。”
“嗯?”
王厚德还假模假式的若有所思的沉吟了一下子:“我是这么想的,我家离烟厂太远,这天天烧油的钱,不如在添点在外面租个房子了,你觉得呢?”
“不回来了唄?”
王厚德:“你啥时候走,我啥时候回..回去收拾行李。”
“你真行!”
王厚德咳了一声:“这事赖我,我確实不该大嘴叭叭的说,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王厚德立刻回应:
“我错就错在不该和我妈说这些事,当时也没想那么多,而要说为啥说了呢,主要是压抑不住想要炫耀,炫耀来源於哪,不来自你嘛,作为你的好兄弟,我就是控制不住的想要炫耀你啊..”
“所以话说回来,这事是不是也赖你?所以错在你?”
“嗶——”
王厚德:“喂喂...”然后一笑,將手机揣怀了裤兜里,豆大的眼珠闪烁著智慧的眼神。
这边放下电话的张澈没招了。
张妈在林妈的搀扶下也刚刚进屋。
张澈看著自己老娘:“去干啥,没啥结果,自己还气的够呛吧。”
张妈一挑眉:“你懂个屁,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我在这二十多年了还不知道这群人啥样,我撒一通泼,就都消停了,你信不信晚上没人敢敲门了。”
张澈点了点头:“你別说...还真...”
正说著话呢,他瞧见林妈看自己眼神不对,於是问道:“姨,咋了,我脸上有花?”
林妈故作矫揉造作,来了句:“哟,这不是张百万嘛~!”
张澈:“……”
“闹半天,昨天和我顶嘴那么有底气,是有原因的啊~!”
张澈:“姨,咱好好说话,我有没有钱,都耽误不了我对然然好!”
林妈闻言后收起了浮夸表情,走过来像小时候似的揉起了张澈的脑瓜子。
给他头髮揉了鸡窝,来了句:“臭小子。”
张澈抬起乱糟糟的髮型:“然然呢。”
“你想问啥...”
“姨,你和我撂句实话,你把她怎么了...”
提起这个林妈的火气就上来了,鼻孔出气道:“禁足,先禁著,十天半个月起步,还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就別出来了!”
张澈:“……”然后双手顺了顺髮型喊了一嗓子:“嘻嘻。”
床上玩玩具的嘻嘻抬起头:“爸爸。”
“想不想吃好吃的啊。”
“想。”
“走,我领你买好吃的去。”
嘻嘻兴高采烈的扔下了玩具,坐在了床边:“爸爸,袜袜。”
……
林亦然被关进了小屋里,门口还被上了一把大铁锁..
说起来这把大铁锁还有些来歷,早年车链厂家属楼没暖气的时候家家户户在楼下有个小棚子,用来装煤。
这锁就是用来锁煤的,后来普及了暖气,棚子都拆了,林妈也没扔,从小到大一共锁过她三回,第一次是因为跟张澈去了游戏厅,第二次是跟张澈一起离家出走,第三次就是现在..
狗张澈!
现在一定和嘻嘻正在上演父子情深的戏码,享受天伦之乐吧!
昨天还把话说的那么感人肺腑...刨除最后一句的话。
现在已经忘了我林亦然是谁了吧!
林亦然越想越气,苦於无处发泄,竟找起了手机。
然后脑迴路在片刻后被接上,想起了手机和笔记本还都在张澈那...
於是她更气了,把床上的枕头当做张澈摔摔打打了半天,没感觉情绪好了多少,倒是感觉累了..
白皙的额头上渗出细汗,林亦然躺在了床上看起了天花板。
她妈让她想清楚自己错哪儿了..
也让她想清楚自己的未来..
林亦然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反而觉得自己全对...
至於未来对她来说,模模糊糊的。
其实上大学学设计,起初她是喜欢的,后来隨著学习不断深入,她渐渐发现又不喜欢了..
这就是赵婉柔听她唱歌好听,问她要不要去参加快乐女声她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原因,因为学设计这事让她意识到,无论什么爱好一旦变成职业,就真没意思了。
她就想天天出去玩,吃好吃的,和好朋友呆在一起无忧无虑的。
这是不是太没志向了?
林亦然蹙起柳叶一般的眉,眨了眨杏眼,其实也知道打开门口那把大铁锁的方法。
就是和她妈说,今年错过了就错过了,明年再去,反正托福都过了,有效期两年,无非是学校的事,而学校那边她爹应该能整明白。
但这话,她就是说不出口。
事实上,林亦然也没撒谎,不去美国的原因有张澈的关係,但她也確实是真不想去,她不是没去过美国,短期呆呆感觉还行,但长期她真受不了。
就不提那边的中餐西餐有多难吃了..
关键文化圈子也融入不进去,哪怕本地华人不少,只和华人往来也不是不能生活,但她就是受不了好像走到哪里都好像被人看低一眼的感觉。
还有那群为了迎合西方审美的亚裔,没呆两天呢,一个个的就都给自己整的跟清朝画像里的小人似的……
而正在她小脑袋瓜里想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纱窗忽然传来了『啪』的一声轻响。
起初林亦然没在意,但隨后这声音接连不断。
於是她起身,来到窗边,就看到了楼下正扔著石子的张澈。
张澈不仅带著嘻嘻正在嘻嘻的笑,他身边还有放在地上足足一圈的大包小裹。
看到林亦然,他就开始比划,先双指做小人状向上攀爬,然后手指在空中画圈,最后一根手指向下急坠。
林亦然懂了,但重复了一遍他的动作,又加了一个双手做x放在唇边的动作。
然后两人眼神交匯,都做出了一个ok的手势,开始行动。
林亦然喜滋滋、悄咪咪的开始卸纱窗。
果然没过多久,上了楼的张澈就扔下来一根绳子。
她探头,拉拉绳子,並对著上面的六楼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绳子回去了,没多一会儿就顺下来了一大塑胶袋的小食品。
林亦然静悄悄的接了过来,放回屋里,拉上去的绳子又下来了,这回是半个大西瓜..
然后...
一堆饮料..
一只林亦然最爱吃的荣氏烤鸡..
还顺下了一部诺基亚老头机...
最后绳子收上去了,张澈在上面做出了双手持手柄的动作大拇指一顿乱按,问她要不要游戏机..
林亦然挥舞双手表示不要,然后画了一个方框摇了摇头,表示屋里没有电视机。
然后张澈做出做出打电话的手势。
她也回以『ok』的手势。
两人完成了这次秘密交易。
……
张澈从窗口缩回脖子,就感觉到裤脚被拉。
他低头就看见刚刚还和他默契无间,仿佛在做世界上最好玩的事,特別积极主动的嘻嘻不嘻嘻了..
原因也十分简单,买回来的好吃的,都顺著窗口给他小姨了..
……
嘻嘻的小姨林亦然收穫满满。
她翻翻这边袋子,又看看那边袋子,喜笑顏开。
最后心情大好的她拿出了一袋满地可,坐在了椅子上,腿搭在了小时候的书桌上,撕开包装,嚼出了脆响。
阳光照在了她的俏脸上,也將她那双比例优越的长腿照的晃眼。
觉得內外都暖的她嘴角勾勒出了一抹笑意,眼眸渐弯成了月牙状,自己嘟囔了一句:
“心里还是有我。”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张澈每天陪孩子,敲代码,投餵林亦然,忙的不亦乐乎。
但也因为这些这些事情,工作上的成果不佳,这几天的时间里,只做出了一款流量监控的app发给了苹果审核。
时间转瞬来到了十號,他没等到他最想等到的江怡的消息,也没等死胖子回来,林妈也没放过林亦然,倒是等到了房產中介的电话。
总算有个好消息,一对夫妻要买房,还按了他的要求说是可以全款,所以张澈立刻就收拾了收拾,准备回家。
临了和儿子贴脸,听了听老娘的叨叨,刚要出门,就碰到了最近一直会晚回来两小时左右的老张。
老张晃了晃车钥匙:“走,我送你。”
张澈自然不会拒绝,但说道:“我开吧。”
老张摇头:“信不过你。”
爷俩下楼,上车一路直奔城区。
一路有一搭无一搭的閒聊,快到地方的时候老张开口说正事了,意思也很明了,房子卖的钱別乱花,他想借点,再给张澈攒一套。
“爸,真不用..”
“不考虑你自己,你考虑一下嘻嘻。”
张澈挠了挠头:“你听说我的事了吗?”
老张摆了摆手:“我就想让我孙子和你有个地住,我踏实。”
张澈知道劝不动,只能迂迴道:“那你也早点下班,多大岁数了,这么熬那能受得了。”
“我有数。”
“反正我以后天天打电话问我妈,你要敢在早上八点之前还没回家,我就把房款全花了。”
老张:“……,多大岁数了,怎么说话还跟小孩似的。”
张澈长嘆:“不撒泼治不了你啊。”
老张打舵,一个转弯来到了张澈家的楼下。
张澈撂下一句:“说好了啊。”然后推门就下了车。
只是步子还没踏出去,就被老张叫了回来:“张澈。”
张澈背著包来到了主驾窗边:“不同意?”
老张摇了摇头,一伸手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摞裹著塑胶袋的钱:“拿著。”
张澈没接,实话说:“我用不著。”
老张一手在烟盒里夹出一支烟烟,叼上后又掏出打火机,一边点一边道:“最近你事多,用钱的地方也多,这点钱也干不了啥,你妈意思,得让你手头宽裕点。”
张澈闻言低下头,知道自己不接,老张也不会收回手,只能接了过来:“行吧。”然后感受著隔著塑胶袋这一摞钱的重量无奈道:“啥都得套个塑胶袋..”
老张一乐:“老太太都这样,哦,对了..”
他深吸过一口烟,吐出了一个烟圈在光里飘逸挥散,故作平静道:“其实我听说你的事之后挺高兴的。”
张澈知道自己老爹是什么个脾性,这话在他嘴里说出来並不容易,立刻往前靠了靠。
老张一手把著方向盘,一手夹著烟,声音很轻的道:
“你妈这两天也总在我耳边叨叨你肯定能有出息。”
“我不懂网际网路,但我就想著啊...”
老张又抽了一口,烟雾瀰漫了他的脸颊,他道:
“我想著我这辈子是到头了,被人看不起就看不起了。”
“张澈啊,你別被人看不起。”
父子对视了一眼,老张又很快的別过头,他弹了弹菸灰,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儿子和江怡结婚时,江怡父母那副妈好像刚死了的脸,不自觉的咬了咬后槽牙:“尤其是江家!”
张澈垂眸,不自觉的攥紧手里用塑胶袋裹住的那摞钱。
老张用两根不怕烫的手指掐灭了菸头,狠狠的弹进了路边的垃圾箱里,然后吁出了一口浊气:
“儿子。”
“嗯。”
“活出个样,给他们瞧瞧。”
“好。”
老张笑了,脸上的褶皱舒展开来:“行,那我走了。”
“嗯。”
老张挥了挥手,一脚油门就匯进了车流之中。
张澈目送,待计程车消失在视野之后,他看了一眼表,还有两个小时,app store就要上线了。
然后他昂起了头,看起了今天格外炙热的太阳。
嘖,太阳太大了。
他用手指抹了抹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