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的干事上一秒还愁眉苦脸地託付张翠萍和那军装同志,想让他们帮著在附近再踅摸踅摸,看看有没有懂行的老师傅,谁曾想这话音刚落,赵满仓就跟个没事人似的从车底钻出来,拍拍手底下的灰,直接来了一句“车修好了”。
这一下,別说那干事了,旁边的军装同志和张翠萍全都没反应过来,当场傻了眼。
几双眼睛“唰”地一下全盯在了赵满仓身上。
张翠萍更是急得一拍大腿,连声说道:“满仓哎,你这孩子,这节骨眼上可不兴满嘴跑火车呀!你说你这就把车给修好了?你满打满算进去才多大会儿功夫?哪有这么修车的?”
要知道,刚才人家厂里那个正经学徒工,在底盘下头吭哧吭哧钻了半天都没弄明白,赵满仓这进去打个转,就能好使了?
赵满仓看著大伙儿这副活见鬼的表情,也不急眼,只是一脸篤定地咧嘴笑道:“张婶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真修好了!这位同志,您受累上车去打个火试试唄,反正也就是一脚的事儿,费不了什么功夫。”
赵满仓心里知道,大伙儿肯定还是不太信他这半大小子的,嘴上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如汽车排气管冒个烟来得实在,索性直接让这干事亲自去验收。
这保卫科的干事听他这么一说,脸上闪过一丝狐疑。
不过眼下这烂摊子,没別的招了。
他一咬牙,点头道:“成!老子今天倒要长长见识,看看你小子是不是真有能耐!”
说罢,他一个转身,踩著踏板,身手矫健地直接翻上了大卡车的主驾驶座。
这边,原本站在卡车旁边的那个小学徒,这会儿正满心不服气地撇著嘴,衝著赵满仓直哼哼:“我说你小子,敢拿我们保卫科寻开心呢?我看你一会怎么收……”
可他这句风凉话还没等说完,就听见一阵沉闷的机械咬合声。
小学徒脸色猛地一变。
接著只听“轰隆隆”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趴窝了半天的大卡车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黑烟,整个庞大的车身跟著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发动机那浑厚的轰鸣声顿时响彻了城门楼子。
嘿!
真发动起来了!
这下子,別说旁边那个下巴都快惊掉的小学徒了,就连周围那几个原本百无聊赖的保卫科同志,一听见这车头“轰隆隆”的动静,全都瞪大了眼珠子围了过来。
“嘿!队长,刚才不还说彻底趴窝了吗?这咋就发动起来了?”
而那位保卫科的带队干事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一张脸憋得通红,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赵满仓跟前,宽大的巴掌重重地往他瘦弱的肩膀上一拍:“好小子!真有你的!”
那眼神,亮的很,上下直打量赵满仓。
要知道,从这小子钻进车底,到把车发动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一袋烟的功夫吧?
这么个烫手山芋,真叫这半大小子给收拾利索了!
旁边的张翠萍更是看傻了眼,那脸上的表情简直精彩极了。
她起初也就是瞧著这兄弟俩可怜又懂事,抹不开面子才让他上前试试,哪敢真指望他修好?
而且,这手脚也太麻利了吧!
难不成满仓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口技术饭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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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伙儿发愣的当口,那干事猛地回过味儿来,又用力捏了捏赵满仓的肩膀,大声问:“干得漂亮!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赵满仓身子站得笔管条直,朗声答道:“同志您好,我叫赵满仓。”
“赵满仓……”
干事在嘴里细细念叨了一遍,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满仓同志,我记下你了!今儿个队里有紧急任务在身,我来不及多说。”
接著,他转头看向张翠萍,“张主任是吧?你可得把这小子给我好生留著!我们厂保卫科现在的车队,缺的就是这种懂技术的人才!”
交代完这句,这干事才神采飞扬地一挥胳膊,衝著身后大喊:“同志们,上车!咱们赶紧行动!”
等这几辆军绿大卡车屁股冒著烟,浩浩荡荡地开走之后,张翠萍再看赵满仓的眼神,那可就彻底不一样了。
“满仓啊,你这孩子,干得漂亮啊!”
这会儿她看赵满仓的眼里,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在这年头,手里捏著一门修车绝活,那是走到哪儿都能吃得开的稀缺人才啊!
原本她还在肚子里暗暗发愁,怎么踅摸个由头把这俩孩子留在城里。
这下好,一颗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人家保卫科的同志当眾发了话,说明是真瞧上满仓了。
等人家出完任务回来,一准儿得来提人!
可以说,满仓兄弟俩这留在城里的事儿,基本算是板上钉钉了。
张翠萍打心眼里替这俩苦命孩子高兴。
赵满仓心里自然也跟明镜儿似的,但他一点儿没飘,反而毕恭毕敬地衝著张翠萍深深鞠了一躬:“张婶儿,今天这事儿全仰仗您了。要不是您心善领我过来,我哪有摸著这汽车的机会啊!”
听见这孩子立了这么大功还能这么谦虚懂事,不骄不躁,张翠萍心里熨帖极了,笑得嘴都合不拢:“行行行,你这孩子,嘴巴还这么甜!”
说罢,张翠萍跟那军装同志打了个招呼,便领著赵满仓喜气洋洋地回了棚户区。
刚一到地方,一直伸长脖子张望的弟弟赵满囤就赶紧迎了上来:“哥!”
小傢伙眼里满是担忧,还没等他往下问,赵满仓便暗暗给了他一个眼色,让他先別声张。
张翠萍把两人送到他们歇脚的地铺前,热络地安顿道:“行了,今儿晚上你们哥俩就先在这儿安生待著。不过你把心放肚子里,就凭你这身本事,就算保卫科的人事后忘了来提你们,我也绝对给你俩安排个稳妥的好去处!”
细细叮嘱了一番,张翠萍这才风风火火地忙別的去了。
可张翠萍前脚刚走,旁边躺著的那个姓孙的皮包骨汉子“蹭”地一下就坐了起来。
他瞪著两个深陷的眼窝子,跟看什么怪物一样,死死盯著这哥俩,嘴唇直哆嗦:“小、小娃子,刚刚张主任说啥?你们……你们能在城里留下了?”
这汉子用力抠了抠耳朵,还以为自己是饿出幻觉听岔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