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王宫的晚宴开始了。
这一次的排场与三天前完全不同。
大厅里点燃了上百盏油灯,铜製的灯架擦得鋥亮,將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如同白昼。长桌上铺了新的桌布。上面摆著烤全羊、蜂蜜麵包、无花果蜜饯、橄欖油浸的沙丁鱼、甚至还有一只烤乳猪。
大厅里坐满了人。
特洛伊的將军们、长老们、祭司们,还有那些在夜袭中表现出色的士兵代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酒后的红晕,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倍,笑声像炸雷一样在大厅里迴荡。
吴念坐在普里阿摩斯右手边的位置。
那是整个大厅仅次於国王的位置。
四天前,他坐在中段;今天,他坐在了上首。
那把弓靠在椅背旁边,箭囊掛在腰间,太阳神之箭安静地躺在里面——无需归还。
普里阿摩斯举起酒杯:“特洛伊的子民们,我们经歷了近二十天的围城,经歷了无数勇士的牺牲,经歷了恐惧、绝望、黑夜——但我们活下来了。”
他转向吴念,举起酒杯:“敬刑天將军!”
“刑天!刑天!刑天!”
將军们用剑敲击盾牌,士兵们用拳头捶打桌面,节奏整齐而狂热,像战鼓,像心跳。
吴念站起来,举起酒杯,微微頷首,说了句什么,却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淹没了。
敬酒一轮接一轮。
將军们排著队走过来,举著酒杯,说著大同小异的恭维话。
“刑天將军,我打了二十年的仗,从没见过这样的箭术。”
“將军,您的箭是阿波罗亲手铸的,对吧?”
“这不是人能办到的,您一定是神的化身。”
吴念则对每个人都微微点头。
不远处,帕里斯坐在长桌末端,身边空著两个位置——没有人愿意挨著他。
他的头髮抹了油,在烛光下油亮亮的,但脸色很差。
没有人在乎他,人人都记得他是个战场上的懦夫。
此刻的自己,哪怕贵为王子,但是相比刑天,却成了人人不屑的懦夫……
这让他心中无比难受,只能看著吴念在宾客中接受祝贺。
特洛伊贵族的妻子和女儿们今晚也出现在了宴会上。
她们的目光比男人更直接,在吴念身上停留得更久,总是一波又一波的向他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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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这种场合,自己才是最受欢迎的那个。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海伦出现了。
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长裙,头髮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的出现让大厅里的喧譁声降了半个调。
她走过长桌,经过那些將军、祭司、贵妇、士兵,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因为礼节,是因为她的气场——那种经歷了太多、承受了太多、被太多人议论过也议论过太多人之后形成的、沉甸甸的、不容侵犯的安静。
她走到吴念面前,停住。
“刑天將军,恭喜您。”她说。
“海伦王妃,感谢您。”吴念说。
两个人的对话只有这几个字,彼此间是无言的默契,也让大家疑惑,刑天將军在感谢什么。
海伦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
酒的红色染在她的嘴唇上,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石榴花:“你今晚喝了很多酒。”
“还好,我喝得慢。”
“你要保重身体,有您在,特洛伊才能屹立不倒。”
吴念便微笑著:“愿为您永远守护。”
他们的对话很客气,没有什么逾矩,但是帕里斯却把手中的酒杯捏碎了。
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掌心,血顺著指缝滴在桌布上,在暗红色的丝绸上晕开一小片更深、更浓的红。
他的眼睛盯著那里——自己的妻子坐在那个弓箭手旁边,他们说话,她微笑,她看著他的脸,他们靠得很近。
他猛然起身,来到吴念的身边,大声道:“我不认为站在暗处放冷箭是什么英勇的行为。真正的勇士应该像我的哥哥那样站出来打,即便没有你,我哥哥也会杀死墨涅拉俄斯和阿喀琉斯的!”
这话声音大的半个厅的人都听见了,老国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帕里斯,你在说什么?”
海伦连忙起身:“他只是喝的有点多了,我这就送他回去。”
海伦去扶帕里斯,帕里斯推开她:“別碰我。你是觉得他比我强吗?你看到了我被墨涅拉俄斯羞辱,你看不起我,是吗?”
海伦的脸色变了:“帕里斯,你喝醉了,快回去!”
几名卫兵匆匆上来,没让帕里斯说出更难听的话,就把他拖了下去。
老国王抱歉的看向吴念:“我很抱歉,孩子,他以前不这样。”
“没关係,我能理解。”吴念微笑著回答。
他看了眼不远处,海伦正一个人离开客厅。
心中微动,吴念说:“抱歉我喝的有点多,需要方便一下。”
说著他起身往另一处方向走去。
离开客厅,吴念绕著客厅走了一圈,来道另一头。
他看到海伦正站在花园里,靠在墙壁上,眼角是无奈而悲伤的泪水落下。
吴念缓步走了过去,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不用悲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海伦心神一颤,缓缓回头看向吴念:“別碰我!”
吴念没有鬆手,只是笑:“你打算叫吗?”
海伦轻咬牙齿,却还是向后退了几步。
吴念没有逼她,只是漫声道:“我只是不想看到您这样的绝世美人哭泣而已。”
这话让海伦的心再度一颤。
吴念已转身离开,刚到走廊,就看到一名传令兵急急走来:“刑天將军,赫克托尔殿下要见您。”
………………
赫克托尔躺在床上,上半身靠著两个叠起来的枕头,肩膀缠著厚厚的绷带,绷带外面裹著一层草药糊,空气中瀰漫著苦涩的药味。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头髮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像一摊没有生机的枯草。
他的妻子安德洛玛刻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著一碗温水。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了很多次。
看到吴念进来,她站起来,对他行了一个礼,轻声说:“刑天將军。”
吴念点了点头。安德洛玛刻看了赫克托尔一眼,然后端著水碗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吴念拉过矮凳坐下:“情况怎么样?”
赫克托尔的声音沙哑:“一个月內不能下床,后面还得看情况。”
吴念握住他的手:“你会好起来的。”
赫克托尔苦笑:“我刚知道我弟弟的事,他太任性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吴念想了想,说:“或许你不想听,但我得说,替人道歉是最没有意义的行为……口头道歉对应的是心意,替人道歉,连最起码的心意表达都没有……它连情绪安抚的价值都不具备。”
赫克托尔愣了一下,点头苦笑:“你说的对,那我该用什么方式补偿你?”
吴念笑了:“我给你一份名单,提拔他们,怎么样?”
赫克托尔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