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营帐里,烛火跳得忽明忽暗。
阿九还是昏迷不醒,脸色惨白,
红月那几个老东西的掌上有毒,虽然不致命,却能让人的內力乱窜,五臟六腑翻涌不止。
明空解开她的衣襟,露出肩头那片青紫的掌印,
掌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胸口的那株花好像是枯萎了一般,
明空眉头狠狠一蹙,
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一根一根扎进她肩头的穴位。
手指很稳,速度很快,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医了无数的人,此刻却是方寸大乱,勉强才敛住心神。
“砚之……別走……”
阿九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眉头紧皱,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別怕,我在,我不走。”明空低声应了一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屏息,又扎了一根银针。
毒素被逼了出来,黑血顺著银针往外渗,滴在白色的帕子上,触目惊心。
明空换了帕子,又扎了几针,反覆几次,直到黑血变成了鲜红。
他这才鬆了口气,把银针收好,替她擦乾净伤口,敷上药,缠好纱布。
阿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明空那张清俊的脸,
她眨了眨眼,乾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小和尚……我还没死?”
明空的手顿了一下,“……不会让你死。”
阿九笑了,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
明空立刻按住她的肩,“別动。伤口刚包扎好。”
“疼~”
“知道疼还往前面冲?”明空的语气沉了下来,带著压抑的怒气,“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阿九看著他那副又气又心疼的模样,笑著,“冲都冲了,你还能打我?”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把她按回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好:“別乱动,仔细一会更疼。”
阿九乖乖躺著,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
“小和尚,你过来。”
明空转身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怎么了?”
阿九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他的脸很凉,比她的手还凉,眼下有青黑,嘴唇也有些干。
她摸了摸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樑,他的唇。
然后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小和尚,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说。”
“我中了春毒那次……”阿九的声音有些犹豫,还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其实那毒不是解不了的。我当时……是故意的。”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
阿九低著头,不敢看他,“我知道你心里有佛,有清规戒律,可我就是想把你拉下来。我想让你跟我一样,染上红尘,破了戒,再也回不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怪我吗?”
明空俯身,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
“我知道。”
阿九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知道?”
“嗯。”明空点点头,看著她的眼睛,“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还……”
“阿九。”明空打断她,“我……我愿意的。”
阿九的眼眶红了,“你不怪我?怪我毁了你的修行,怪我让你破了戒?”
明空看著她。
烛光映在他眼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
“阿九,你知道我师父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阿九摇头。
明空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国破,不是家亡,不是没能护住梁国。是当年,没有带她走。”
阿九愣住了。
“你还记得吗?国破那天,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师父为了护著公主,被雍国的士兵砍了十七刀,最后死在宫墙上。”
阿九的身体一僵。
她当然记得。
她的爹娘是国师府中的护卫,她自小就是跟著砚之在国师府长大,国师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会经常跟他们讲星星的故事……
那时候,公主也经常来,两个人一见面就脸红。
那天,爹娘把她藏好,护著公主,却再也没回来……
明空的声音很远,“师父和公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她是梁国的公主,他是梁国的国师。两个人身上,除了情爱,还有家国……”
“后来公主被雍国的皇帝带走,许她,只要愿意跟他走,就善待国民,不在妄加杀戮,公主走了……可是另外一批人,將梁国子民,屠戮殆尽……”
“师傅临终前跟我说——砚之,我这辈子,愧对梁国,愧对先帝,愧对所有人。可我最愧对的人,是她。我该带她走的。”
阿九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早算到,梁国的死劫……可公主没走,她说,那些都是她的子民,她要护著,她不能走……”
他低头,看著阿九,
“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他用命换来的嘱託,叫我无论如何要护著公主,护著公主的血脉,我不能不听。我怕见了你,就再也捨不得走了。我怕我动了凡心,破了修行,就护不住太子殿下,对不起师父的在天之灵。”
“我在相国寺的那些年,每天都在诵经。我看著青灯古佛,看著来来往往的香客,以为自己真的能斩断七情六慾,一心向佛。可我每天晚上做梦,梦到的都是你。梦到我们小时候在观星楼上看星星,梦到你追在我身后喊『砚之哥哥』,梦到国破那天,你哭著喊我的名字,我却不敢回头。”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看著你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鬼罗剎,看著你手上沾了越来越多的血,我心疼得要死。我无数次想衝出去,告诉你我还在,告诉你我没有不要你。可我不能。”
“直到上次……你说你被下了春毒,说你找了我很多年,说你以为我死了。那一刻我才明白,师父错了。”
“师父说,情爱都是执念,是修行的障碍。可他自己,不也为了公主,赔上了一辈子吗?”
“我以前以为,修行就是斩断七情六慾,普度眾生。可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我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渡不了,又谈什么普度眾生?”
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阿九,佛渡眾生,可我只想渡你。”
“清规戒律是给別人定的,佛法是给別人讲的。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修行。能守著你,护著你,看著你笑,看著你闹,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修行。”
“那些所谓的天命,所谓的遗命,都比不上你重要。太子殿下的劫,我会帮他渡。但渡完之后,我们就一起回家。”
他伸手,从脖子上摘下一直戴著的佛珠,放在她的手心。
佛珠被他戴了十几年,已经被磨得温润发亮。
“这个给你。等解决了陆予和红月的事,我们就回那个小镇。我已经把宅院收拾好了,院里种了你喜欢的葡萄架,还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桃树。我们再也不打打杀杀了,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不好?”
阿九看著他手里的佛珠,又看著他满是期待和忐忑的眼睛,积攒了数年的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拳头狠狠捶打著他的后背:
“隋砚之!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大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知道,我知道。”明空紧紧抱著她,任由她捶打,声音也带著哭腔,
“对不起,阿九,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哭了许久,阿九才止住眼泪,趴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说:
“那你以后都要听我的。我说东,你不能往西;我说打狗,你不能撵鸡。”
“好,都听你的。”明空笑著点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还有,以后不许再跟我提什么佛法,什么清规戒律。”
“好,不提了。”
“还有……”阿九抬头,看著他的眼睛,狡黠地笑了,
“以后家里的碗都归你洗,衣服都归你晒,饭也归你做。”
“好,都归我。”明空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著失而復得的珍惜,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烛火摇曳,映著两人相拥的身影,满室都是温暖的气息。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