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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女皇穿著素色宫装，眉眼端庄，满头的头髮都已经白了，可那双眼里全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与慈祥，
赫连雪立刻起身。“母皇。”
鹤卿手里的扇子停住，
他陡然想起，当年他第一次来到西凉，梁国破碎，他的父亲把他丟在这里，让他从西凉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
可他的姨母隔著满殿灯火看他，目光慈爱又隱忍，
她知道他的难处，知道他的身世，知道他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却从来没有逼过他，
她那时候只说了一句——
“卿儿，过来，让姨母好好看看。”
如今多年过去，再见面，竟像隔了一世，
太上女皇看见鹤卿，脚步也顿住了，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后也只说了一句，
“卿儿，你回来了。”
鹤卿嘴角照旧弯著，“姨母。”
这两个字一出口，赫连雪眼眶微红，太上女皇也红了眼，
她走近几步，看著鹤卿如今清瘦的模样，抬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又怕唐突，
鹤卿看了一眼，忽然主动低了低头，
“摸吧，难得回来一趟。”
太上女皇手指一颤，终於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那样，“瘦了。”
鹤卿笑，“睡太久了。”
“醒了便好。”她声音有些哑，“醒了就好。”
她心疼地摸著鹤卿的发顶，“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孤身一人……”
小念卿看著看著，忽然跑过去，拉住太上女皇的衣袖，
“奶奶。”
太上女皇低头，
小念卿很认真地介绍：
“二爹爹才不是孤身一个人呢，二爹爹跟爹爹是一样噠。”
“我们都超爱他。”
小鹤安也走到鹤卿身边，
“他不是一个人，我们都会陪他。”
太上女皇怔住，她看看两个孩子，又看向鹤卿，
鹤卿扇子半遮著脸，似乎想笑，眼底却有点红，
太上女皇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轻轻点头，
“好。”
“真好。”
她蹲不下身，便弯了弯腰，摸摸小念卿的头，又摸摸小鹤安的头，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陪著他。”
小念卿不懂为什么要谢她，她只是眨著眼说：
“不用谢呀。”
“二爹爹本来就是念念家的呀。”
小鹤安点头。“是家人。”
鹤卿喉间微哽，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早就不该奢求家这个字，
可如今，所有人都一遍遍告诉他，
你回来了，你不是一个人。
你有家。
他闭了闭眼，半晌才笑著开口，
“你们两个，再说下去，二爹爹今天真要丟脸了。”
小念卿立刻扑过去，又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二爹爹不丟脸。”
小鹤安犹豫了一下，也非常认真地又亲了一下，
“嗯，不丟脸。”
她忽然走过去，拉了拉太上女皇的袖子，
“奶奶，你也喜欢二爹爹吗？”
太上女皇一怔，隨即低头看她，
“喜欢。”
“很喜欢。”
小念卿跑到鹤卿身边，踮起脚，抱住鹤卿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念念和哥哥也很喜欢。”
“特別特別喜欢！”
小鹤安也走过来，比妹妹矜持许多，可还是踮起脚，在鹤卿另一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也吧唧一口，
“二爹爹最最最好了。”
鹤卿本来没想哭的。
可这两个孩子一左一右亲上来的那一瞬间，他胸口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些年，他睡了太久。
错过了太多。
错过苏窈窈怀胎时的辛苦。
错过两个孩子出生时的哭声。
错过他们第一次会爬，第一次会喊人，第一次伸著小手找人抱。
他以为这些错过，就是错过了。
可现在，这两个孩子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告诉所有人——
这是我们的二爹爹。
跟爹爹一样亲。
我们超爱他。
鹤卿手里的扇子忽然有些拿不稳。
他垂下眼，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
“二爹爹知道你们爱我了。”
赫连雪站在一旁，安静看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鹤卿初来西凉时，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少年，站在这座皇宫里，笑得比谁都漫不经心，眼底却冷得像没有归处。
那时候她对他说过一句——
欢迎回来。
可她知道，那句话他未必信，他从来不轻易信人。更不信所谓归处。
直到现在，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比任何宫宴都珍贵，比权力珍贵。比江山珍贵。比那些算计与得失都珍贵。
活著回来，
有人等著，
有人说，他是家人。
这种爱，乾净得让人心疼。
太上女皇轻声道：
“卿儿。”
“看来你如今，真的有家了。”
鹤卿的扇子慢慢合上。
他垂眸看著两个孩子，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是啊。”
“有家了。”
太上女皇也看著鹤卿。
看著他脸上的笑，看著他眼底那一瞬间泄出的疲惫与沧桑。
她看得出来，这个孩子，经歷了很多。
他那双眼睛明明还年轻，偏偏像已经看过一场漫长的人生。
像走过很远的路，像在另一个人间，耗尽过一生。
她心头微微发疼，但她没有当著孩子们的面问。
只对赫连雪道，
“孩子们难得来，带他们去偏殿看看吧。”
赫连雪点头，“是。”
小念卿听说偏殿有小玩意儿和点心，立刻眼睛亮了，
“二爹爹也去吗？”
鹤卿刚要开口，赫连雪便温声道，“二爹爹稍后再来，姨姨先带你们去看西凉宫里的小马灯，好不好？”
小念卿立刻被“小马灯”吸引，“好！”
小鹤安看了鹤卿一眼。
他很敏锐，察觉到太上女皇似乎有话想跟二爹爹说。
於是他点头，“妹妹，我们先去。”
隋无忧也跟著走到小念卿旁边，“我陪你。”
赫连雪带著三个孩子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鹤卿，
“我一会送他们三个回去。”
“母皇，有话想跟你说。”
小念卿临走前还回头喊：
“二爹爹，念念等你哦！”
鹤卿笑著点头，
“好。”
等孩子们的声音渐渐远了，殿內终於只剩下太上女皇、鹤卿和不远处静静垂手的宫人。
太上女皇轻轻摆手，宫人退了出去。殿门合上。
安静得只剩风声，
太上女皇看著鹤卿，很久，很久。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到他苍白的唇色，又落回那双含笑却深得像一潭旧水的眼睛。
鹤卿都忍不住笑了，
“姨母这样看著我，我会以为自己脸上有花。”
太上女皇没有笑，她只是看著他。
那双眼睛极亮，像能穿过他如今这副年轻又懒散的皮囊，看到更深、更远的地方，
“卿儿。”
她轻声开口，
“你变了。”
鹤卿扇子一顿，
隨即笑道：“睡了几年，能不变吗？”
太上女皇摇头，
“不是几年。”
鹤卿指尖微微收紧，太上女皇看著他，眼底慢慢浮起心疼。
“你这副模样，还是年轻的。”
“可这双眼睛，不像年轻人的眼睛。”
“我见过太多快要走到尽头的人。”
“也见过许多从生死里爬回来的人。”
“他们的眼睛里，都会有这种东西。”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
“沧桑。”
鹤卿脸上的笑，终於一点一点淡了，
太上女皇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鹤卿沉默片刻，还是让轮椅往前推了些。
她像很多年前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个终於回家的孩子，
“卿儿。”
“你是不是……走过很远的路？”
鹤卿没有说话。
太上女皇眼眶微红，
“那双眼睛，明明还是年轻人的眼睛。”
“可里面……”
“像已经过完了一世。”
鹤卿眼睫轻轻一颤，他握著扇子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殿外，西凉的风吹过檐下铜铃。
叮噹。
叮噹。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太上女皇低声问，
“姨母只问你，那一世……”
“你圆满了吗？”
鹤卿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声都像停住，
最后，他缓缓抬眸，
那双漂亮又疲倦的眼睛里，有笑，有疼，也有终於尘埃落定后的温柔，
他轻轻弯起唇，
“嗯。”
“很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