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第七区……有人么?”
那声音像是一根极细的蛛丝,在秦枫即將坠入深渊时,轻轻勾了他一下。
秦枫猛地扑向控制台,动作大得差点把椅子掀翻。
“喂!我是秦枫!我还在!別掛!说话说话!”
他死死按住通话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著那条微弱波动的绿色音频线。
“滋滋……滋……”
电流声。
除了电流声,还是电流声。
那唯一的、代表著人类文明的绿色波纹,跳动了两下,拉成了一条死寂的直线。
通讯中断。
“草!”
秦枫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合金台面发出“哐”的一声闷响,震得手骨生疼。
“玩我是吧?给我希望又给我掐了?这破基地的信號接收器是並夕夕买的吗?!”
他抓起旁边的扳手,对著那台冒著红灯的通讯器比划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捨得砸下去。
这是唯一的念想,是连接外面唯一的通讯。
哪怕是坏的,摆在那儿也是个念想。
……
月球,第10天,还是秦枫一个人。
孤独像是一种慢性毒药,开始渗入骨髓。
秦枫开始给自己找活干。
作为滨海大学土木学院的高材生,动手能力是刻在dna里的。
他把目光投向了那辆趴窝的月球车。
“月球车虽然故障,但只是断轴而已,小问题,老子连承重墙都敢算,修个车还不是手拿把掐?”
秦枫提著工具箱,像个修车铺的老大爷一样,围著那辆六轮越野车转了三圈。
拆卸,打磨,焊接。
虽然没有电焊,但他用雷射切割刀改造成了简易热熔枪。
三个小时后。
“起死回生吧,宝贝!”秦枫擦了一把脸上的机油,满怀期待地按下了启动键。
“咔噠。”
轮子转了半圈。
然后,“噗”的一声,冒出一股黑烟,彻底不动了。
秦枫:“……”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抬起脚,对著那个昂贵的鈦合金轮胎狠狠踹了一脚。
“垃圾!全是垃圾!连个月球车都欺负老子!”
低重力环境下,这一脚让他整个人向后飘去,像个滑稽的气球,最后狼狈地撞在墙上。
“苍天啊,大地啊,为什么让我一个月生活在月球,而且是梦里啊....一个醒不来的梦,我日啊。”
……
秦枫在月球的第30天。
物资消耗比预想的快。
压缩饼乾吃完了。
秦枫站在“蛋白质农场”前,看著那密密麻麻、蠕动翻滚的黄粉虫,蚯蚓,蚂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好吧,不吃不行了,记住,这是高蛋白。
“这是牛肉味的嘎嘣脆。”
“这是为了我更好的活下去。”
“为了活著,不管是啥东西都要吃,否则死在梦里,就真的死了。”
秦枫戴著手套,抓了一把还在扭动的虫子,扔进加热器。
十分钟后。
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虫子出锅了。
秦枫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拿出一张纸,郑重其事地写下今日菜单:
【主菜:法式油炸幼虫,佐月球空气】
【配菜:清蒸擬南芥叶片】
【饮品:循环过滤水(第n次循环)】
他夹起一只虫子,闭上眼,
脑子里拼命回想那晚在便利店吃的番茄牛腩火锅。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咔嚓。”
撒上椒盐,孜然,食盐,辣椒,虫子在嘴里爆开,一股怪异的焦糊味混合著类似鸡肉的口感。
秦枫嚼了两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特么……难吃。”
……
秦枫在月球第60天。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这个基地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鸟叫,没有室友打游戏的键盘声,甚至连苍蝇的嗡嗡声都没有。
只有月球基地维生系统运转时单调的“嗡——嗡——”。
为了对抗这种足以把人逼疯的死寂,秦枫开始换床睡。
基地里有20个睡眠舱。
周一睡1號床,周二睡2號床,周三睡3號床……
“今晚翻谁的牌子呢?”
秦枫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的衬衣,像个巡视后宫的皇帝,背著手在睡眠区溜达,
“就你了,7號床。听说你靠窗,能看见地球,风水好。”
他躺上去。
月球基地的臥室舷窗外,那颗熟悉的蔚蓝色的地球,悬掛在漆黑的幕布上,蓝色悬浮在宇宙中,美得惊心动魄。
但是,看久了,只觉得恐惧。
地球就悬浮在黑暗中,没有依託,没有天,没有地,为什么?为什么地球悬浮著?
地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是上帝创造的吗?有外星人吗?宇宙大爆炸为什么?
地球以前是恐龙统治的,现在是人类统治,能统治多久?
几十亿人在地球上面生活,有人在吃火锅,有人在谈恋爱,有人在刷抖音,吃喝拉撒,鸡零狗碎。
而他,像个被遗弃的孤魂野鬼,被隔绝在三十八万公里之外。
“林浅浅……”
秦枫对著那颗蓝色的星球,喃喃自语。
“你现在在干嘛?在跳舞?在化妆?还是在被哪个富二代骚扰?”
“要是你在就好了。”
“哪怕你骂我流氓,让我给你煮洗澡水,我都认了。”
“我只想,疯狂的,和你做那件事。”
“老子特么太寂寞了!!!”
……
秦枫在月球第80天,依旧是梦中。
秦枫找到了新的消遣。
画画。
基地里有很多记录用的白纸和彩色马克笔。
他开始疯狂地作画。
一开始画地球的风景,画滨海大学的校门,画415宿舍那堆臭袜子,画三个室友的肖像。
画大街上的形形色色的商店,画太古匯的人流,画高楼大厦,画亭台楼阁,画各种美食:火锅,拉麵,水煮肉,宫保鸡丁,过桥米线,剁椒鱼头。
后来,画纸上只剩下一个人。
林浅浅。
画她的眉眼,那颗泪痣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
画她在便利店吃自热式火锅时鼓起的腮帮子。
画她在操场上跳舞时,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画她在图书馆涂口红时,那抹阿玛尼405的红。
画著画著,画风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秦枫的手有点抖。
他开始凭藉记忆,画那天晚上,透过便利店货架缝隙看到的……林浅浅的果体。
白皙的背。
修长的腿。
还有那件宽大的白衬衫下,若隱若现的轮廓,画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的各种姿势。
“我这是艺术,並非画人体。”
秦枫一边画,一边神经质地念叨,“这是人体结构学,我是土木工程的,结构最重要,对,结构……”
很快,林浅浅的人体艺术,一面墙贴满了。
两面墙贴满了。
整个控制室的墙壁上,贴满了林浅浅的肖像画。
几百个林浅浅,或是清冷,或是羞涩,或是嫵媚,从四面八方盯著他。
秦枫坐在这些画中间,手里拿著一根炸乾的蚂蚱,递到一张林浅浅的画像嘴边。
“浅浅,吃吗?挺脆的。”
画像当然不会回答。
秦枫嘿嘿笑了一声,把蚂蚱塞进自己嘴里,“不吃拉倒,我自己吃。”
……
第100天。
秦枫穿著厚重的太空衣,走出了气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