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第三次用肩膀去顶检修门时,外套右侧被一颗锈螺栓直接勾开了。
那半包洗坏的口香糖从口袋里掉出来,落进水里,贴著他的鞋边漂了一圈。
雪莉还在拧旁边的手轮。
“別捡了。”她说到。
杰克弯腰把它捞起来,捏掉包装上的水,又塞回破开的口袋。
“我知道不能吃了。”
“那你留著干什么?”
手轮纹丝不动。
雪莉鬆开左手,右手拇指无意间碰到轮缘,刚刚復位的关节开始立刻抽痛。她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水。
设备平台的排水格柵已经失去作用。海水从下面一股股顶上来,淹过鞋底,沿著两人刚才留下的脚印往回漫。
墙上的压力表每隔十几秒就轻轻震一下。
杰克用坏掉的电击棍,敲了敲检修门。
“后面焊死了?”
“压差太大了。”
“能不能说得再坏一点?”
“继续涨,门就会自己进来。”
杰克回头看了看。
“行,这次够坏了。”
泵房另一侧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停住。
隔了几秒,又响了一次。声音很轻,像有人拿工具敲在厚管壁上,敲完后还拖了一下。
杰克低头检查已经报废的电击棍,確认它现在真的只能拿来砸人。
“刚才地图上,那边是什么?”
“备用泵房。”雪莉回復道。
“有出口吗?”
“不知道。”
雪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杰克没说她多管閒事,也没提醒水还在涨。他把破掉的口袋往里折了一下,跟了上去。
备用泵房入口被倒下的阀门支架堵住。
一个女人躺在支架后面,四十岁左右,穿著深蓝色外包维护服。右腿被横樑压在下面,脚边掉著一把短柄扳手。
她看见雪莉和杰克身上的囚服,先愣了一下,隨后就去摸腰间的报警器。
杰克一脚踩住她的手。
女人疼得吸了口气,呲牙咧嘴。
“你们是下面跑出来的。”
“你好。”杰克说,“我们也很高兴见到你。”
“安保已经——”
“安保现在顾不上你。”
雪莉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摸索横樑下方。
“腿还能动吗?”
女人盯著她,满脸疑问。
“你想干什么?”
“弄清楚该抬哪边。”
“我不认识你们。我只是个外包维护,我从来没进过实验区。”
她说得太快,也太慌张,雪莉还没问,后面的解释已经跟了出来。
雪莉摸到横樑支点,用左手比了个位置。
“从这里撬。”
杰克把电击棍塞进缝隙,身体压下去。
横樑稍微抬起,又滑了回来。
女人疼得骂了一句,把手抽回去时还想抓报警器。雪莉把那东西踢到水里,塑料外壳撞上管道,指示灯闪了两下。
“你可以继续等。”雪莉说,“不过这层快淹了。”
女人看了一眼已经没过脚踝的水。
工牌贴在她胸前,透明外壳里写著两个中文字:周敏。
嗯,毕竟在兰祥市,出现个中国人倒也正常。
“往左一点。”她终於开口,“支架下面有固定脚,硬抬会卡住。”
杰克按她说的重新调整电击棍。
雪莉从另一侧托住横樑。
“现在。”
两人同时发力。
杰克手腕上的绷带很快渗出血,力气也比刚才弱得更快了。横樑只升到足够一条腿通过的高度,雪莉立刻抓住周敏腋下,把人往外拖。
右手刚使劲,拇指根部便一阵发麻。
她只能用手肘夹住周敏,脚蹬著地面一点点往后挪。
横樑落下,砸得水花四溅。
周敏的右腿已经肿起来,脚尖勉强能动,脚踝无法承重。
杰克伸手拉她。
周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胳膊搭到他肩上。
杰克刚站直,膝盖便软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管道,等那阵眩晕过去。
“你也受伤了?”周敏问。
“只是你们这儿伙食不好导致。”
“我不是这里的人。”
“你工牌写得挺清楚。”
“我是承包商。”
“那更好,出了问题可以互相推。”
雪莉从地上捡起那把扳手,递给周敏。
“备用泵道在哪?”
周敏指向设备后方。
三个人挤进狭窄的维修通道。
这里的水位低一些,地面却满是油污。杰克扶著周敏走在前面,鞋底滑了两次,第二次险些把三个人一起带倒。
周敏嘴里一直重复自己只修水泵。
“下面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实验区有单独的安保,外包人员不能进去。我们只看设备编號,不看使用对象的。”
雪莉没有接话。
经过一组黄色阀门时,周敏忽然伸手拦住杰克。
“別碰。”
杰克的手已经搭在阀门旁边。
“为什么?”
“那是应急镇静管线,打开会往整层送气。”
杰克转头。
“你们修水泵的培训还挺全面。”
周敏把手放下。
“安全手册上写了。”
继续往前十几米,她又让雪莉绕过一条白色软管。
“培养舱回流管,踩破了会报警的。”
这次没人问她从哪里知道。
周敏自己先受不了沉默。
“我换过几次循环泵。”她说,“都是停机以后,里面没人。”
杰克扶著她跨过一道管槽。
“你確定没人?”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
“培养舱里有东西。我以为是器官。”
“器官需要戴呼吸罩?”雪莉问。
周敏脚下一顿。
“他们说在做修復实验,还有疫苗。”
“你见过jm和sb文件吗?”杰克问到这个问题。
周敏抬起脸,很明显迟疑了一下。
“编號见过。”
“什么时候?”
“每次採样以后,培养层供电都会加一档。有时候连著几天不降。”
杰克肩膀慢慢沉下去。
周敏察觉到了,立刻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维修通道尽头是一扇旧门。
她刷卡时,第一次没对准感应区。卡片在金属板上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门开后,冷藏剂和消毒水的气味一起涌出来。
培养区很大。
地面铺著几条运输滚轮,中间是排液槽。墙面留有一排拆卸后的圆形接口,数量比雪莉预想的多得多。
角落堆著固定托架、护颈、呼吸罩和不同尺寸的骨骼矫正架。几台清洗设备仍在运行,粉红色残留物顺著排液槽流进地面。
杰克鬆开周敏,走到最近的固定托架前。
腕带宽度和他的手腕几乎一样。
他把托架翻过来。
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jm校准。
雪莉在另一条运输线上找到sb批次標籤。
两个编號各自经过几台不同设备,在前方匯进同一组接口。
运输滚轮忽然启动。
一只空托架从雪莉身后滑过,撞到她小腿。周敏立刻扑向墙边,按下黄色急停钮。
滚轮停了。
她的手还压在按钮上。
没人提醒,她的动作太熟练。
周敏自己把手收回来。
“每周三自动清洗。有人得在旁边守著,免得托架卡进轨道。”
杰克低头看那只刚撞过雪莉的托架。她们知道,周敏,大概率,没说啥实话。
腕带內侧黏著一小片发黑的皮肤。
他原本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周敏从地上捡起一个蓝色水杯。
杯身上贴著卡通兔子,底部写了一个已经被水泡开的名字。她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又放回旁边工作檯。
雪莉沿著运输线继续往里走。
许多空培养舱还留著失败標籤。
排异崩溃、修復失控、神经循环中断、人格维持失败。
有些標籤重复出现过很多次,编號被划掉,再贴上新的。
生產区深处还有一只舱保持供电。
舱內躺著一个年轻女人。
头髮漂在营养液里,已经长到肩膀。颈后伸出三段没有完全成形的冠状组织,腹部和腿上满是癒合后再次裂开的伤口。
標籤上写著:
a-12。
自主循环失败。
雪莉走近了些。
“她还活著。”
“別靠近它。”周敏说。
话出口后,她自己先別开了脸。
舱內的人睁开眼睛。
她先盯著雪莉左腹的位置,隨后將视线移到杰克正在渗血的手腕。
监测仪上的数字突然乱了。
设施远处又传来爆炸,顶灯熄灭一瞬。培养舱循环泵停止,锁扣自动弹开一层。
舱內的人张开嘴,胸口没有跟著起伏。
她开始拍舱盖。
第一下很轻。
第二下重了一点。
周敏拖著伤腿往紧急开关挪。
“必须赶紧断电。”
“她没氧气了。”雪莉说。
“打开外部供氧,第二道锁也会松。”
“阀门在哪?”
“你不能——”
雪莉已经找到应急旋钮。
右手压上去,拇指根部立即传来尖锐的疼。她换成左手,才转了不到半圈,舱盖从里面被撞开。
营养液泼满地面。
a-12跪在里面咳嗽,咳到身体发抖。她没有冲向门,也没攻击最近的周敏,手先抓住雪莉的外套,鼻尖几乎贴到她腹部。
雪莉按住她手腕。
“鬆开。”
a-12听不懂。
颈后的冠状组织不停抽动,五指一点点收紧。
杰克从侧面將电击棍压在她肩上。
最后一点电量全部放空。
a-12摔进排液槽,肩膀歪向一边。几秒后,骨头在皮下重新转回去,周围肌肉迅速增厚,右臂隨即开始抽搐。
她抬头时,目光已经散了。
周敏扶著墙往外退。
a-12扑向她。
杰克挡在中间,用棍身架住a-12的胳膊。对方手臂一甩,他撞上运输滚轮,后腰磕在金属边缘。
雪莉拔出枪。
右手拇指失力,第一发偏出去,打碎了培养舱边框。
杰克趴在地上,抬起头,露出了笑意。
“你说我会先打中你。”
“闭嘴。”
a-12一脚踩进积水,身体失去平衡,撞上清洗设备。她腹部的旧伤再次裂开,白色修復组织从伤口里顶出来,很快又挤破旁边的皮肤。
她每癒合一次,动作就更乱几分。
雪莉用左手托住右腕,再次瞄准。
第二发打穿顶部镇静罐的阀门。
白色气体喷进生產区。
“趴低!”周敏喊。
杰克扯下墙边唯一一只完整过滤面罩,扔给周敏。
“戴上。”
“你们怎么办?”
“我们年轻。”
周敏没再爭,迅速扣好面罩。
a-12还站在气体里,脚步已经慢下来。杰克绕到她身后,用废掉的电击棍卡住膝弯,把人往排液槽里拖。
镇静气体同样影响他。
走到第二步时,他脚下明显发飘,几乎和a-12一起跌进去。
“阀门!”他冲雪莉喊。
雪莉贴著地面爬向排液控制。a-12忽然抓住她脚踝,把她往后拖了半米。
膝盖撞上滚轮边缘,枪从手中滑出去。
雪莉踢开那只手,扑到手轮旁。
右手已经完全拧不住。她用左臂勾住轮缘,身体往下压,手轮只动了一点。
周敏拖著伤腿爬过来,把短柄扳手插进轮孔。
“再来。”
两个人一起转动。
低温液体灌入排液槽。
a-12的动作逐渐变慢。
杰克鬆开手,翻滚到旁边,大口喘气。a-12还想往上爬,手掌搭上槽沿,修復速度却被低温压了下来。
雪莉走到槽边蹲下。
“离远点。”杰克说。
a-12抓住了雪莉的袖口。
这次倒是力气很小。
她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才发出几个含混的词。
“请……保持静止……”
生產区上方的广播也在重复同一句话。
“请保持静止,等待医疗人员处理。”
a-12跟著念,这是她学会的,第一句话。
每念一遍,胸腔里都会有新的组织鼓起。刚闭合的伤口从旁边重新裂开,肺部已经无法完整扩张。
雪莉回头。
“能把循环接回去吗?”
周敏检查控制台。
“主泵停了,备用线也断了。”
“单独供氧呢。”
“她没有独立循环。”周敏隔著面罩说,“外部系统一停就活不了。继续开修復,她会——”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雪莉把温度调高一格,保留最低循环。
a-12抓著她袖口的手慢慢鬆开。
雪莉伸手想碰她的眼睛,最后停在半空。那双眼睛还会追著人移动,只是一直找不到焦点。
生產区外传来安保砸门的声音。
周敏摘下面罩咳了两声,又重新戴好。她走到控制台前,將不断循环的医疗广播关掉。
房间里安静下来。
a-12嘴里仍在念。
“请保持静止……”
声音越来越轻。
杰克站在几步外,没有催促。
门上的红灯开始闪时,他才说:
“快开了。”
雪莉把a-12的手放回槽中。
三个人离开生產区。
周敏临走前又回了一次头。
“她还能撑多久?”
雪莉走在前面。
“我不知道。”
货运交接柜就在出口附近。
网络已经断了,柜门里还留著纸质封条和一份装运清单。雪莉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一个编號。
nac-07。
自主循环通过。
外部控制依赖解除。
状態:已交付。
转运时间在他们越狱之前。
接收位置为兰祥东港,后续转入联邦外交豁免货运。封条上的安全接口前缀,与西蒙斯私人通道一致。
杰克站在她身后。
“外面那个成功了?”
雪莉把封条和清单一起塞进医疗包。
“离开这里的时候成功了。”
走廊深处已经出现安保人员的喊声。
周敏指向两条路线。
“左边是员工避难区。右边通货运轨道,能到东港,不过那里会有人守。”
“你走哪边?”雪莉问。
“避难区有我的同事。”
杰克从缴来的卡里挑出一张,递给她。
周敏接过卡后没有马上离开。
“你们会把这些事说出去吗?”
杰克正在重新绑手腕上的绷带。他扯得太紧,手指顏色有些发白。
“你希望我们怎么说?”
周敏张了张嘴。
远处的安保又砸了一次门。
她摘下腰间的维护无线电交给雪莉,在湿透的维修图上点了一下。
“c区轨道。过两道隔离门就是东港线。”
说完,她扶著墙往员工避难区走。
雪莉没有叫住她。
她和杰克进入货运通道后,无线电很快收到bsaa呼叫。
“下层人员报告水位。重复,下层人员报告可用通道。”
雪莉按下通话键。
“c区轨道暂时没进水。生產区后方已经失守。”
频道里安静了一下。
“表明身份。”
“雪莉·柏金。”
杂音持续了几秒。
皮尔斯的声音传来。
“队长,她是伊东尼亚任务的联邦联络员。”
另一道女声接入频道。
“你们现在在哪?”
雪莉认出了k。
“c-12隔离门东侧。”
“原地等待,我们开门接你们。”
杰克靠著墙,闭眼缓了一口气。
“又是原地等待。”
水正沿著轨道缓慢上涨。
雪莉对无线电说:
“两分钟。门不开,我们继续走。”
k没有和她爭。
“皮尔斯,门控。吉尔,找手动迴路。”
几个人的脚步声隔著墙传过来。
雪莉和杰克赶到c-12时,隔离门正在缓慢上升。
门后还有一道承压玻璃,水汽將另一侧的人影拉得有些变形。
k最先跑到门前。
皮尔斯直奔控制台,吉尔停在门框旁,低头检查液压接缝。
雪莉举起从主管桌上拿到的验证器。
k隔著玻璃看见她的脸,脚步慢了一下。
那不是重逢该有的反应。
她的视线先停在雪莉身上,隨后移向杰克,又看了看两人身后的生產区,像是在寻找一段自己应该记得的东西。
很快,她走到门前,抬手示意雪莉检查伤势。
吉尔则指了指门下方,让他们往后退。
隔离门升到勉强能让人钻过的高度。
系统忽然发出提示。
“联邦安全优先级覆盖。”
门板停住。
下一秒,液压系统开始反向加压。
皮尔斯些许慌张地连续输入取消指令。
屏幕一次次弹出权限不足。
k弯腰顶住门沿。
门板压上她的肩膀,仍在往下落。右肩的旧伤很快影响发力,她的身体越来越低,脚下导轨也开始变形。
吉尔一把抓住她后背。
“鬆手!墙体会裂开!”
k没有退。
雪莉离她不到三米。
门下空间短暂扩大了一点。
她如果立刻趴下,也许能挤过去。
杰克不行。
他的镇静药还没完全退,半条手臂也在流血。
雪莉冲k摇头。
“鬆开!”
承压玻璃挡住了大半声音。
她又说了一次,指向门框边缘正在扩大的裂缝。
k终於看懂。
她撤开肩膀。
门板重重落地。
无线电信號同时中断。
后方排水泵被远程关闭。
水从生產区方向涌过来,很快淹上轨道第一级台阶。
下方停著一辆运输低温箱的窄轨车。电机已经没反应,手动制动器还在。
杰克低头看著一路向下的轨道。
“她说这条路通东港?”
雪莉把湿透的图铺在车板上。
东港两个字已经糊掉,只剩一个箭头。
她检查弹匣。
还有五发。
“周敏是这么说的。”
“她还说自己只修水泵呢。”杰克很显然不是很喜欢她。
水流已经衝到脚边。
雪莉爬上窄轨车。
“你留下问清楚。”
杰克跳到另一侧,抬脚踹开制动杆。
车轮缓慢转动。
进入下坡后,速度越来越快。两侧的照明灯一盏接一盏从他们脸上扫过,前方只剩一段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隔离门另一侧,皮尔斯拆开控制台面板。
吉尔调出刚才的覆盖记录。
屏幕上只剩一行字。
私人安全接口:s-0。
k仍站在落下的门前端详。
“这个编號是谁的?”
吉尔把记录拍下来,收起终端。
“先找到他们再说吧。”
轨道车拐过第一个弯。
雪莉和杰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隧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