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基地的入口没有锁。
这件事让克里斯停了半秒。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胆怯。恰恰相反,他太清楚了,这种地方不该这么安静。门禁灯嵌在厚重金属门边,绿色,稳定,一闪不闪。外面的风雪被挡在身后,撞在他们背后的防护服上,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像是用砂纸在磨枪管。
艾达站在门侧,手里那把枪低垂著,枪口没有离开门缝。
里昂看著那盏绿灯。
她没有立刻进去。
克里斯问:“怎么了?”
里昂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金属很冷。
她把手收回来,像刚才不是摸到铁,而是摸到了某种皮肤。
“它在等我们。”
克里斯皱眉:“谁?”
里昂没有回答,这是第一次她的感知如此的模糊。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啥。
不是人。
也,不是某只怪物。
更像是一整座建筑,此刻正趴在冰层下面,睁著眼睛,听他们走近。
艾达看了她一眼,觉得里昂神情不太对,声音压低地问道:“你听见什么了,里昂?”
里昂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里面深处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滴。
隔了几秒。
又一声。
滴。
如同水滴落在了金属槽里。
“太安静了。”里昂说。
克里斯把突击步枪顶上肩,他不能再想这么多了,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情:“克莱尔在里面。”
这句话没有很大的音量,却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里昂抬起马格南。
“那我们就进去吧。”
门开时,没有警报。
只有一阵白雾从缝隙里漫出来,贴著地面爬过他们的靴子。艾达先偏头避了一下,那雾有股味道,冷冻油、消毒剂,还有一种甜腻的腐味,像坏掉的水果被塞进冰柜,冻了很多年,又突然拿出来。
里昂闻到那味道时,胃里抽了一下。
lady s 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慢悠悠地响起。
“这里,有冷冻的味道呢。”
里昂握紧了手中的马格南左轮手枪。
“別说话。”
lady s 笑了一下,然后暂时退到里昂意识的深层。
里昂她继续沿著斜坡往下走。鞋底踩过薄霜,发出很轻的碎裂声。两侧墙壁上掛著旧式管线,许多標籤已经被冷凝水泡烂。某处通风口里有一张纸卡住了,边角被风吹得不停得抖。
克里斯走在前面。
艾达走在里昂右后侧。
这个位置不是巧合。她可以看见里昂的右手,也可以在必要时把她往后拽。现在艾达就像是里昂的稳定器一般。
里昂也知道,她没有说破。
走廊左侧是一排低温储藏柜。玻璃上结著霜,霜后面有什么东西,但不是尸体。尸体不会站得那么直。
其中一只的脸贴在玻璃后面,五官被冻得变形,皮下却有红褐色纹路,像乾枯根须绕著眼眶生长。它的嘴半张著,牙齿上掛著冰。
克里斯只扫了一眼:“这些是什么?”
艾达说:“t-veronica 感染体,或者接近它的失败品。”
“你確定吗?”克里斯追问道。
“不確定。”
克里斯看向她。
艾达补了一句:“但我不喜欢它们。”说完撇了撇嘴。
里昂站在一只柜子前。
玻璃后面的感染体没有动。
她却觉得,它在看她。
它没有视线。它的眼珠浑浊得像煮过的烂鱼眼,根本不该有焦点。
可它的某一部分,深埋在肉里的某一部分,正在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核心。
碰了一下,就立刻退开,又碰了一下。就像是隔靴搔痒一般,整的里昂很难受。
里昂的喉咙发乾。
洛克福特岛那些东西的“线”是湿的、烂的、吵的。它们像一群饿鬼,一闻到血就会乱扑。这里则不同。这里的“线”冷,慢,有方向。它们不喊,不抢,也不討好。
它们在辨认。
“其实,它们根本就不认识你。”
lady s 低声在里昂的意识里说。
下一秒,玻璃后的东西动了一下。
只有肩膀。
幅度很小。
克里斯立刻举枪。
“別。”里昂说著,举起来了一个手掌。
克里斯的枪口也没有放下,他还是很担心现在的里昂。
那只感染体没有破柜而出。它只是把头贴得更近了一点,额头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咚。
里昂往后退了半步。
艾达看见她退。她没有笑出来,虽然可能她也確实挺开心的。
前方突然传来枪声。
三声,很急促。
克里斯脸色变了:“是克莱尔。”
他直接冲了出去。
里昂跟上,刚迈出两步,身侧的一扇冷冻柜突然炸开。
玻璃碎片和白雾一起衝出来。
一只感染体从柜里摔出,先是跪在地上,接著用一种不协调的姿势爬起来。它的脊背鼓得很高,肩胛下像藏了什么硬壳。皮肤灰白,裂缝里透著红色,不像血,更像烧著的植物汁液。
它没有吼。
只是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著甜味。
里昂抬起来枪。
但感染体立马扑来。
她本该马上开枪的。
可在它扑到三步以內时,它却停了一下。
短到几乎没人能注意。
不过,艾达却注意到了。
那只感染体在扑杀前迟疑了一瞬,像忽然想不起自己该攻击谁。
艾达意识到,隨著逐渐的使用,里昂的能力开始越来越强了。
里昂扣下扳机。
砰。
马格南子弹掀开了它的半边头。感染体倒在地上,手指还在抓地,指甲刮出几道白痕。它的身体並没有立刻死透,胸口下面还有东西一拱一拱,像根还想往土里钻。
艾达走到她身边。
“你让它停的吗?”
“我没有。”里昂的神情很坚定。
“確定嘛?”艾达踢了一脚那个感染体,开始观察这个特殊的病毒。
里昂低头看那具尸体。
“確定。”
因为她確实没有撒谎,现在在艾达面前,她变得很实诚。
这才是问题。
中庭的大门此刻正敞著。
里面比走廊更冷。
那是一座垂直贯通的实验中庭。上方是运输轨道和旧吊臂,轨道上掛著一只空货箱,被风吹得轻轻晃。下方是深井一样的培养区,墙面上排列著巨大培养罐,有的破了,有的还盛著暗红色液体。
克莱尔在中央平台上。
她一手抓著史蒂夫的衣服,另一手持枪。史蒂夫左臂受伤,血顺著袖口往下滴,滴到地上。血液很快就变黑,不是凝固,是冻住了。
克里斯从侧边楼梯衝下去。
“克莱尔!”
克莱尔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克里斯!”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第二句,上方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
轻轻的,有些典雅的笑容。
不属於这座腐败的实验室。
冷雾从平台另一端慢慢分开。
阿莱克西婭·阿什福德就站在那里,看著克莱尔她们。
她的衣裙不像从冷冻舱里出来的人该有的样子,甚至称得上极致的整洁。金髮自然垂在肩侧,皮肤白得像冰下的蜡,眼睛却亮著,一点温热的金色。
那点金色让里昂不舒服。
像火,也像花粉。对於这种天然的高阶病毒宿主,里昂都会有很强的不適和反感。
阿尔弗雷德倒在她脚边,身体蜷著,一只手还抓著她裙摆。他已经没剩多少气了,嘴唇动得厉害,声音却细得快听不见了,他此刻可太激动了。
“姐姐……”
阿莱克西婭低头看他。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做得很好,阿尔弗雷德,虽然早了一点点既定时间,但是,我的力量,也恢復的差不多了。”
阿尔弗雷德像被这句话奖励了,脸上竟然露出一点很轻的笑。
然后他的手鬆开了。
克莱尔脸色发白。
史蒂夫忍著痛,骂了一句:“这家人都什么毛病?”
没有人接话。
阿莱克西婭的视线从克里斯身上掠过,又落在克莱尔身上。
最后停在里昂这里。
她看了很久,似乎,她也能够感知到很多东西。
久到艾达的枪口往上抬了一点。
阿莱克西婭笑了,这是她沉睡了十五年以来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你身体里,有很多道门。”
里昂举起马格南,正对著阿莱克西婭。
“我不喜欢別人进我家里翻找。”
史蒂夫愣了一下,可能想笑,但疼得没笑出来。
但,艾达没有笑,她直接开枪。
子弹穿过冷雾,朝阿莱克西婭眉心飞去。
地面裂开。
一根红褐色触鬚从冰层下方窜出,挡在阿莱克西婭面前。弹头嵌进触鬚里,冒出一丝细细的黑烟。那触鬚像被灼伤一样收缩,又很快从裂口处长出全新的纤维。
克里斯扣动扳机开火。
突击步枪的声音把中庭里的安静完全撕碎。克莱尔把史蒂夫拖向掩体,边退边射击。史蒂夫还在尝试单手换弹匣,但手指冻得发僵,弹匣差点掉下去。
“该死。”他骂道。
克莱尔一把替他按上。
“现在不是耍帅的时候了,孩子。”
“我没耍帅!”
克里斯摆摆手,他看得出来,史蒂夫可能有点喜欢克莱尔的。
阿莱克西婭抬了抬手。
两侧低温柜的红灯一盏盏亮起。
咔。
咔。
咔。
锁扣打开。
里面的东西醒了。
三只 t-veronica 感染体撞开柜门,跌进白雾里。它们的动作不快,却有种噁心的协调感。不是丧尸那种衝撞,也不是像舔食者之类的扑杀。它们如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根茎,短暂找回了人的形状,然后立刻把那形状扭坏。
里昂朝最近的一只开枪。
第一枪直接就打穿胸口。
但它却没倒。
胸腔被马格南轰出一个洞,里面却没有普通內臟,只有一团红亮的纤维组织,像烧过的藤蔓一般。那些纤维抽搐著往一起缠,仿佛还能復原。
克里斯吼道:“打头!”
里昂第二枪打碎它的下顎。
怪物可算倒下去了。
可倒下的过程里,它的手还朝克莱尔的方向伸。
阿莱克西婭看著他们,表情像在看小孩子弄脏了高贵的餐桌。
“人类总是急著破坏自己看得见的部分。”
她手指轻轻一动。
地面下方有什么东西飞快窜过。
里昂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线在冰层下面弹了一下。
目標,正是克莱尔。
“低头!”
克莱尔反应很快,几乎是听见里昂声音的同时把史蒂夫往下一拽。红色触鬚迅速地擦著她头髮掠过,削断几根髮丝,重重刺进后面的控制台。
电火花猛烈炸开,激起一阵猛烈的烟尘。
史蒂夫被嚇得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是什么?”
“別回头看。”
克莱尔拖著他继续退。
第二根触鬚从侧面射来。
这次更快。
克里斯来不及转火。
艾达开了两枪,只打偏它的轨跡。
里昂身体先动。
她扑过去,撞开克莱尔。触鬚擦过她侧腰,撕开战术服和內衬。其实疼痛並不剧烈,至少一开始不剧烈,像被很细的刀片划过。
她落地时,掌心拍在冰冷金属上。
手中的马格南左轮手枪差点脱手。
艾达喊她名字。
“里昂!”
里昂低头看伤口。
血流得不多。
但伤口边缘,却钉著一颗红色囊体。
很小。
像昆虫留下的卵。
她伸手去拔。
囊体先一步塌缩。
里面的东西钻进去了。
直接融进了里昂的身体。
里昂的手僵在半空。
只是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太清楚了。自己的大脑一瞬间被t-维罗妮卡病毒衝击开。
克里斯换弹匣时,金属扣合的那一下,在她耳朵里像钉子砸进木头。
克莱尔喘气时,喉咙里有一粒很小的哭音,压得很深。
史蒂夫疼得牙齿打战,还在嘴硬。
艾达向她跑来,靴底踩过玻璃。左脚轻一点,右脚重一点。她肩膀刚才被触鬚擦伤了,但她自己都没管。
还有阿莱克西婭。
阿莱克西婭站在冷雾里,像一朵已经知道自己会盛开的毒花。
然后,里昂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更像一条原本堵死的管道,突然被热水冲开。
全身的疼痛,迟了半秒才到。
她弯下腰,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短的闷哼。
艾达衝到她身边,伸手按住伤口。不知道为什么,艾达现在一看见里昂受伤,总会不自觉的第一时间关心。
“看著我。”
里昂意识里想抬头。
但脖子没听使唤。
“看著我,里昂。”
艾达的声音比平时低。没有调侃,甚至跟以往的她比有点粗暴。
里昂终於抬起眼。
艾达看见她的瞳孔边缘泛出一点金色。
很淡。
但是第一眼就感觉不对劲。
艾达的脸色变了,她脸上那常驻的笑容消逝而去。
“她给你注射了什么?”
里昂想说不知道。
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的身体,已经知道。
那个东西进入她身体后,太有秩序了。它像一根根细细的植物根须,钻进她原本混乱的病毒残留里,把那些东西一条一条摸出来。
t、g病毒;希纳岛那只bow留下的残响。
洛克福特岛失败体的神经噪音。
进来的是阿莱克西婭发明的t-veronica病毒。
里昂忽然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血落在地上,里面夹著极细的暗金色丝状物。那东西在冷空气里抽动了一下,隨即融化,像从没存在过。
大家都看见了。
阿莱克西婭却露出真正感兴趣的表情。
“原来如此。”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身体会,收集,然后自我进化。”
里昂撑著地面,慢慢抬头看著阿莱克西婭。
“我没有这个爱好。”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现在確实自身状態不太好。
阿莱克西婭笑意更深。
“身体的爱好,常常不需要徵求主人的意见。”
这句话让里昂胃里一阵发冷。
不是因为阿莱克西婭说得噁心。
而是因为她说对了,起码一部分。
中庭里的感染体突然停住。
三只。
它们原本正朝克莱尔和史蒂夫压过去,却在同一秒慢下来,头一点一点转向里昂。动作僵硬,像有两只手同时抓住它们的脖子。一只来自阿莱克西婭,一只来自里昂。
克里斯的枪口跟著它们移动。
“里昂?”
里昂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只觉得那些线忽然从中间分开,露出更里面的东西。
一个可被触碰的,神经结,允许她操控,允许她改写。
lady s 贴著她耳边说:
“看见了吗?”
里昂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它们在等你。”
“闭嘴!”
这次不是脑子里的回答。
她说出了声。
艾达抓住她手腕。
“別听她的,你要听你自己的。”
里昂睁开眼,看著艾达。
她眼里的金色一闪一灭,坏掉的灯一样。
“我听见的,不止她。”
艾达的手紧了一下,然后紧紧的握住了里昂的手。
阿莱克西婭再次抬手,她不想再看这种温情了,早点把事情结束,然后把里昂囚禁起来看科研成果,才是她更感兴趣的。
中庭下方所有冷冻柜亮起红灯。
这一次不是三只。
是又来了一排。
锁扣打开的声音连成一片,让眾人心中更为慌张。
克莱尔脸色发白:“克里斯?”
克里斯转身指挥到:“往上层退!”
史蒂夫单手举枪:“我討厌这个地方。”
克莱尔说:“你已经说过了。”
“我可以再说一次。”
“跑!”
冷雾里,几十只 t-veronica 感染体甦醒。它们从柜子里出来时没有吼叫,没有混乱扑杀,甚至没有相互碰撞。它们站起来,低头,等待。
阿莱克西婭轻声说:
“跪下。”
所有感染体同时矮下身体。
不是跪给他们看。
只是跪给她,宣誓著阿莱克西婭的王权。
克里斯的脸色很难看。
他见过丧尸群,见过猎杀者,见过被病毒弄成怪物的人。但这不一样。这些东西不只是失控灾害,它们像军队。
像一座花园里开错形状的花,却仍然知道园丁是谁。
阿莱克西婭看著里昂,手指微微抬起。
“你听得到它们,但你,不会命令它们。”
里昂扶著艾达的手站起来。
她的腿很软,膝盖几乎不听使唤。艾达没有鬆开她,反而把她半边身体重量接过去,自然的抬起。
“別逞强。”艾达说。
“我没有。”
“你站得,像喝了三瓶劣质伏特加。”
里昂喘了一下,然后,像是觉得可以在艾达身边放下自己长久的嘴硬了。
“那你扶稳一点。”
艾达瞥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把里昂从那片线网里,拽回来一点。
她差点笑。
但阿莱克西婭已经开动了。
感染体开始逐渐推进。
第一排压向克里斯和克莱尔。
第二排绕向艾达。
第三排留在阿莱克西婭身边。
竟然会列阵形。
克里斯开火的枪声在中庭里炸开。克莱尔拖著史蒂夫后撤,回头两枪打碎一只感染体的膝盖。那东西摔下去,又用手臂往前爬,手指抓在地上,抓出了黑色痕跡。
史蒂夫的弹匣空了。
他再次低头换弹。
一只感染体正朝他扑过去。
克莱尔此刻,来不及转身。
克里斯正被两只感染体压在另一侧。
艾达扶著里昂,没法同时准確开枪。
里昂看见了那根线。
很细。
在最外缘。
一根漏出来的头髮丝。
她抬起手。
艾达立刻抓住她的手:“別。”
“只一下。”
“这种话从来不可信。”
“我知道。”
“那你还说???”艾达很明显语气变得急躁了一些。
里昂没有回答。
她看著那只感染体。
只碰了一下。
然后,对著感染体低声说:
“看错。”
那只感染体的身体猛地歪了一下。
它仍然扑了出去。
但是,目標错了。
它没有扑向史蒂夫,而是一头撞上旁边另一只感染体。两只怪物滚成一团,从平台边缘摔下去,互相撕咬,红色纤维组织被扯得到处都是。
史蒂夫终於把弹匣扣进去,抬头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了。
“刚才是我乾的?”
克莱尔一把拽住他后领,现在可不是再討论这个的时间了。
“不是。快走。”
阿莱克西婭的表情第一次冷下来,她不能那么好的对待里昂了。
“你在污染我的花园。”
里昂嘴角还有血跡,她的脸上也有一点擦伤的痕跡,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她那绝对的美貌。
“彼此彼此。”
阿莱克西婭消失在原地。
快到,凡人的眼睛跟不上。
艾达反应最快,推开里昂半步,同时抬起枪试图对准。可阿莱克西婭已经来到她们面前。
她伸手按在里昂胸口。
动作很轻。
像替她整理皱掉的衣领。
下一秒,里昂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猛烈地砸进一排实验柜。玻璃瓶碎了一地,有个標籤滚到她手边,上面写著一串编號,末尾的字母 v 被血浸花了。
她滑下来,膝盖撞在地上。
这一下很实在,真的好疼。
疼得她眼前发白。
艾达开枪,迅速的两枪射击。
第一枪擦过阿莱克西婭脸侧,削断一缕金髮。
第二枪打进她肩膀。
伤口里没有正常血液,只有发光的红纹,裂开,又慢慢合拢。
阿莱克西婭转头看艾达。
“你,真的很烦。”
艾达换了个弹匣,继续凝视著阿莱克西婭。
“我常听人这么说。”
地下触鬚猛然窜出。
艾达侧身避开第一根,第二根擦过肩膀,划开皮衣和皮肤。第三根被克里斯从侧翼打断。断裂的触鬚落在地上,还像鱼一样弹了两下。
克里斯吼:“艾达,带她走!”
“知道了!”
艾达衝到里昂身边,把她从碎玻璃里拉起来。
这次里昂没有嘴硬。
她几乎整个人压在艾达肩上。呼吸很乱,眼里的金色还没退。侧腰伤口周围的皮肤浮出很淡的红纹,一闪一闪,像火星埋在皮下。
艾达看了一眼,脸色更冷。
“你的情况很差。”
“谢谢。”里昂喘著气,“你每次安慰人都这么贴心吗?”
“你还有力气贫嘴,说明还没死。”
艾达扶著她往后退。
克莱尔在上层控制台旁喊:“升降平台还能用!”
史蒂夫拍著控制面板,面板灯光一会红一会绿。
“我快弄好了!”
克莱尔看著他:“快弄好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起码在动!”
“这不能算修好!”
升降平台发出一阵刺耳摩擦声。
它开始下降。
速度很慢。
慢得让人想急死。
克里斯边退边打,弹匣打空后直接把枪背到身后,拔出手枪。克莱尔把史蒂夫推上平台,又回身开枪掩护。
史蒂夫想帮忙,直接被她按回去。
“坐下。”
里昂被艾达拖上平台时,差点绊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鞋踩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被冰水泡过,只剩半张。上面是一个金髮男孩和一个金髮女孩站在古老宅邸前,女孩的脸被摺痕切开了。男孩的手牵著女孩的袖口。
里昂不知道为什么盯了那张照片一秒。
就一秒。
艾达顺著她的视线看去,没说话。
平台开始上升。
阿莱克西婭站在下方冷雾里,没有立刻追。
那些感染体聚在她身边,仰头看著平台。几十张脸,几十双浑浊的眼睛。有的看阿莱克西婭,有的看里昂。
困惑,充斥在它们周围。
阿莱克西婭看著里昂。
“你会回来的。”
里昂靠在栏杆上,脸色白得厉害。血顺著下巴滴在胸前,黑色战术背心看不出顏色,只留下一点湿痕。
她没有放狠话,只是说:
“我今天已经够忙了。”
艾达偏头看了她一眼。
像是想说她脑子坏了,又忍住了。
阿莱克西婭的眼神越发冰冷。
平台升入上层维修通道。
下方冷雾合拢。
阿莱克西婭的身影消失,只剩那点金色还亮了很久,像冰层底下有火没有灭。
维修通道里更窄。
灯坏了一半。
墙上掛著急救箱,箱门歪著,里面乾乾净净,只剩一捲髮黄的绷带。克莱尔把史蒂夫按在墙边,检查他的伤口。史蒂夫疼得直吸气,还要装作没事。
“你肯定不是没事。”克莱尔说。
“我没那么弱。”
克莱尔用绷带一勒,包裹到了伤口的时候。
史蒂夫差点跳起来。
“这不是弱,这是正常人类反应。”克莱尔说。
克里斯换弹匣,眼睛却看向里昂。
“她给你注射的东西,是什么?”
没人立刻说话。
通道里只有里昂的喘息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撞击。
一下。
隔一会儿。
又一下。
那些感染体在找路上来。
艾达撕开一包止血棉,按住里昂侧腰。药棉刚贴上去,立刻被血浸透。她的手压得很重。
里昂疼得肩膀一绷,齜牙咧嘴的,淡金色长髮都在微微颤抖。
艾达说:“別动。”
里昂刚想说什么,艾达用手指堵住了里昂的嘴,“你刚才差点要用眼神咬我。”
“那是疼。”
“我知道。”艾达看了看里昂,然后想办法给她包扎。
克莱尔抬头看著她。
眼神很复杂。
她看起来像有很多话想问。浣熊市之后你到底经歷了什么,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你刚才控制了那东西吗......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你还能走吗,里昂?”
里昂看著她。
这个名字从克莱尔嘴里出来,对她来说无比的重要。
她点点头。
“能。”
史蒂夫小声说:“她不会变成刚才那个女王吧?”
他说完就后悔了。
大家都在瞪著他。
因为这句话太像每个人都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里昂靠著墙,慢慢把气喘匀。
她眼里的金色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退。
她说:“不会的。”
这句话没有让任何人安心。
克里斯低声说:“这不是好答案。”
里昂抬手按住额角。
她不想解释。
不是因为不信任克里斯,而是解释会让事情变得像报告。
而且,更复杂的,她现在能听见门另一边那些东西。
不只是 t-veronica。
她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哪几只曾经被 t 系病毒污染过,哪几只是纯粹 veronica 失败体,哪几只体內结构跟別的感染体不同
像一间黑屋里突然出现了很多门。
每扇门后面都有东西在抓挠。
而她知道,只要碰过一次,她就会记住门把手的形状。
艾达低声问:“你能够听见它们了吗?”
艾达总是能够精准判断出她的变化。
里昂看向她,点点头。
“嗯。”
“都听见?”
“隔著水一样。”
艾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阿莱克西婭呢?”
里昂沉默。
几秒后,她思索著说:“她不一样。”
“她不是门后面的东西。”
里昂慢慢抬眼,视线穿过坏掉的通道灯,看向远处。
“她是开门的人。”
远处的撞击声突然变重。
砰。
铁门凹进去一块。
克里斯抬枪:“休閒的谈话结束了。”
克莱尔把史蒂夫拉起来。
“你能跑吗?”
史蒂夫脸色发白:“我可以。”
“我真的可以。”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
“那就別死了。”
史蒂夫愣了愣,然后坚定的点头。
“好。”
第二下撞击。
门缝裂开。
一只感染体的半张脸挤了进来。皮肤被金属边缘刮破,露出下面红亮的纤维。它的眼珠转动,先看见克里斯,又越过克里斯,看见里昂。
她抬起马格南,手还有点抖。身体还没从刚才那针里缓过来。枪口偏了半寸,她自己把它压回来。
lady s 在她脑子里,继续说:
“欢迎来到更大的王座,逐渐成为,真正的女王。”
里昂没有回答她。
门后的感染体撞开缝隙,整个上半身挤进来。
克里斯已经准备开火。
但里昂先扣下扳机。
砰。
怪物的头向后炸开,身体卡在门缝里,手指还在抽。
枪声在通道里滚了很久才停。
里昂靠著墙,呼吸仍然不稳。
艾达看著她:“你刚才没有用那个。”
里昂低头看著枪口飘出的白烟,仿佛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我想確认,我还会开枪。”
没有人接这句话。
远处又有更多声音靠近。
爪子刮过金属。
骨节撞上管道。
冷雾从破开的门缝里一点点爬进来。
克里斯重新站到最前面。
克莱尔把史蒂夫护到身后。
而艾达,换好弹匣,站在里昂旁边。
里昂扶著墙,慢慢站直。
她身体里的那些门还在。
每一扇都没有关上。
她不知道下一次碰到新的病毒时,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越来越容易听见怪物,越来越容易命令它们,越来越容易把“借一下”说成理所当然。
但现在,她还握著枪。只有枪,最真实。
她需要这种感觉。
她抬起头,看著通道尽头涌来的冷雾。
“走吧。”
克里斯瞥她一眼:“你確定?”
里昂把马格南重新上膛。
咔噠一声。
让她安心了一点。
“不確定。”
她说。
“但我们还有事情没做完。”
克里斯愣了一下。
“这倒是真的。”
艾达看著里昂,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把一支备用弹匣塞进里昂手里。
“別掉了哦。”
里昂稳稳接住。
她的手指碰到艾达的手。
只碰了一下。
没有谁躲开。
下一秒,门彻底被撞开。
t-veronica 感染体从冷雾里衝出来。
大家的枪声把维修通道里的黑暗打得一闪一闪。
在那些闪光之间,里昂又一次听见了它们。
不全部,不清楚。
但够了。
她没有开口命令。
只是把枪口压低半寸,打碎最前面那只感染体的膝盖。它倒下后,绊住了后面的两只。克里斯抓住机会扫射,克莱尔补枪,艾达从侧面打断一根触鬚。
几个人在一条破通道里,靠子弹、绷带、一点点不肯认输的运气,硬往前挤著逃生。
里昂喜欢这样。
至少这一刻,她喜欢。
因为怪物听不听她的,另说。
她还听得见人类的枪声,这,就是最真实的东西,帮助她stay human,帮助她保持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