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蕾欧娜的新家安静得不像刚办过乔迁派对一样。
昨晚没吃完的蛋糕还放在冰箱里,奶油边缘被保鲜膜压出一点歪痕。餐桌上的杯子收了一半,剩下两个空杯被瑞贝卡留在桌角,下面压著一张便签。
別碰酒。
后面还画了一个很凶的小骷髏图案。
蕾欧娜看见那张便签时,嘴角抽了一下,很显然不开心。
“她竟然恐嚇孕妇!”
艾达把早餐盘推到她面前。
“她恐嚇的,是不听医嘱的孕妇。”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瑞贝卡了。”
蕾欧娜低头看著盘子里的煎蛋和烤麵包,拿叉子戳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內心作用,她不太舒服。
没什么胃口。
昨天晚上那张照片像一枚钉子,钉在所有人脑子里。
伊始,蕾欧娜以为自己看到那张照片时会愤怒。
后来发现不是。
她感到了不安了。
她下意识把手放到小腹上。
那里还没有明显的重量。
可就是这个动作,让艾达停了半秒。
艾达没有说什么,只把牛奶杯往她手边推近一点。
“喝。”
蕾欧娜看她,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她估计艾达猜得到。
艾达端起自己的咖啡,表情平静。
“她昨晚威胁我,说如果我纵容你的话,就没我好果子吃了。”
蕾欧娜沉默。
“確实是她干得出来的事情。”
“所以喝。”
蕾欧娜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客厅里,乔迁合照还停在大屏幕上。
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在笑。
雪莉抱著那盆绿植,叶子挡住了她半张脸。哈尼根站在最边上,明显还在担心会不会被传到公开平台。萨琳娜穿著拖鞋端著杯子,笑得比平时放鬆。克莱尔一只手拽著克里斯,像怕他下一秒跑了。瑞贝卡正瞪著蕾欧娜手里的杯子。
照片里的克里斯也笑了。
很浅。
至少那一秒,他確实笑了。
而现在,他坐在露台边,一夜未眠。
因为跟吉尔有关係,所以克里斯和克莱尔还是选择留在这里。
露台的门没关严,晨风点点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摇。克里斯穿的还是昨晚那件衣服,袖口捲起来,手边放著一杯早就冷掉的咖啡。
克莱尔坐在他旁边,她也没怎么睡。
“你要不要去洗把脸?”克莱尔问。
克里斯看著远处的湖。
“我看起来很糟吗?”
“差的要死啦,哥。”
克里斯没说话。
克莱尔嘆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马上出发去找她。”
“她肯定还活著,已经被实验了。”克里斯都没抬头
“我知道。”
克里斯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
“我给她立了碑。”
克莱尔没有立刻接话。
风从山林那边吹上来,带著一点湿冷的草木气,两个人沉默了一会。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那杯冷咖啡从克里斯手里拿走。
“那就把她带回来。”她说,“然后让她自己去看那块碑。”
克里斯终於转头看她。
克莱尔看著他,语气很平。
“如果我是她,我会骂你一句。”
克里斯愣了下。
“什么?”
“骂你以后,跟你一起把那个碑砸了!”
克里斯低下头。
至少,总归喘了一口气。
屋內,哈尼根占著书房,电脑屏幕上铺满跳板路径和被清洗过的空壳节点。
她昨晚把那张照片追到凌晨四点。
追到深处的时候,对方给她留了一个表情符號。
一个很丑的笑脸。
哈尼根盯著那个笑脸看了足足十秒,最后把咖啡杯放下,平静地说了一句:
“幼稚。”
然后继续追踪对方。
到早上七点,她只確认了两件事。
第一,对方技术很高。
第二,对方確实想让她追到“追不到”为止。
瑞贝卡在厨房边检查医疗箱,怕一会有需要。
雪莉把昨晚送来的绿植挪到了窗边,让它晒一点太阳。她蹲在那儿,认真看了看叶子上的水珠,又拿纸巾轻轻擦掉一滴。
萨琳娜昨晚没有回去。
她在客房里睡了两个小时,早上起来时已经换回了正式衣服,正在阳台低声打电话。语气很柔和,但蕾欧娜听得出来,她已经开始调动不走公开记录的渠道,调查这位神秘人。
八点五十,房子彻底进入警戒状態。
艾达把全自动手枪放在厨房岛台上。
旁边是一杯咖啡。
克莱尔看见时,挑了挑眉。
“这就是你们家的早餐?”
艾达看了眼手枪。
“今天?大概是轻食吧。”
蕾欧娜差点被牛奶呛到。
瑞贝卡立刻回头。
“你慢点!”
蕾欧娜闭嘴。
九点整。
门铃响了。
很普通的叮咚一声。
偏偏就是因为只有这一声,比昨晚那张照片还让人不舒服。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
艾达先动。
她看了一眼门口监控。
门口此刻,站著一个年轻女人,看著岁数很小。
有著一头略微湿了一点的棕色短髮,外面套著宽大的黑色外套,下摆沾了一点泥巴。她没有抬头看摄像头,只是站在门前,右手垂在身侧,离外套下的某个轮廓很近。
艾达眯了下眼,总感觉眼熟。
蕾欧娜走到屏幕前。
看见那张脸的第一秒,她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这个女人长得不像完全的艾达或蕾欧娜。
可偏偏脸上的每一处,都能让人联想到她们。
眼神沉得像艾达,眉眼的倔劲又像蕾欧娜。
她站在门外,看著明明很累,却像隨时能拔枪。
艾达没有开门。
她打开通话。
“名字。”
门外的人终於抬头。
她看向摄像头。
“我能进来吗?”
声音比蕾欧娜想像中年轻。
有点沙哑,像几天没睡好。
“我从凌晨四点开始被三拨人追。”她顿了顿,“真的不想在你家门口打起来。”
克莱尔在后面低声说:
“这个开场白挺诚恳。”
艾达没有理会。
“名字。”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秒。
“伊薇。”
“姓。”
她看向摄像头,视线像穿过屏幕落在了蕾欧娜和艾达身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甘迺迪。”
屋里空气瞬间变了。
蕾欧娜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艾达仍然很平静。
平静到有点危险。
“全名呢。”
门外的人呼出一口气,像早就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她回答道。
“evelyn kennedy。”
“伊薇·甘迺迪。”
蕾欧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艾达问:
“你是谁?”
伊薇看著屏幕。
她的眼睛很沉。
那种眼神,不像个岁数很小的人。
“你们不想让我站在门口说这个。”她说,“附近还有一辆车,停在山路拐角第三棵树后面。黑色,道奇战马,看起来不是你们的人。”
哈尼根立刻敲键盘。
几秒后,她抬头。
“確实有车。”
艾达看著屏幕里的伊薇。
“几个人?”
“两个,可能三个。车上一个,林子里两个。”伊薇说,“他们不会马上动手。他们在等你们把我赶出去,然后可能这边的屋子就要遭殃了。”
蕾欧娜看向艾达。
艾达沉默了半秒,打开门禁。
“进来吧。”
门开了。
伊薇走进来时,先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的报警器,又看向鞋柜旁边那个偽装成木纹的摄像头。
“你后来把这里换过。”她忽然说。
蕾欧娜皱眉。
“什么?”
伊薇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闭了闭嘴。
“没事,当我没说。”
艾达没有让她继续往里走。
把手枪抬起,指向她胸口。
“把外套脱掉。”
伊薇看了一眼枪。
没有害怕。
只是因为太熟悉,感到有点无奈。
“你一直这样,妈。”
艾达眼神冷了半度。
“我不喜欢別人用这么熟人的口吻骗我。”
伊薇点头。
“我知道,你肯定第一次见面不会信的。”
她慢慢脱下外套。
外套下,是一套远超现在科技的白色高科技战斗服。
材质一点都不像普通防弹衣,更像某种贴合身体的外骨骼装甲。白色甲片沿著肩、臂、腰侧和腿部延展,细小的机械纹路像血管一样嵌在装甲缝隙里。胸前有一行很小的英文缩写。
dso。
克莱尔看著那套装备,吹了声很轻的口哨。
“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哈尼根盯著標识。
“我没见过我们出过这个。”
伊薇把外套掛到椅背上。
“现在还没有。”
屋里再次安静。
瑞贝卡低声说:
“现在?”
伊薇没有回答。
艾达的枪仍然没有放下。
“武器。”
伊薇侧过身,从外套里抽出一把结构复杂的白色枪械,放到地上,又用脚轻轻推开。
然后是腿侧的全自动手枪。
腰后的摺叠短刃。
靴子里的一把金属小刀。
克莱尔越看表情越复杂,她感觉这个女孩可能跟她会很投缘。
“你出门是去见家长,还是去打仗的?”
伊薇抬头看她。
“通常是同一件事呢。”
蕾欧娜忽然有点头疼。
这句话的味道太熟了。
艾达也听出来了,真的很像啊。
她终於放下枪口一点,但没有收起手枪。
“坐吧。”
伊薇坐到沙发边缘。
坐姿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却没有一点放鬆,隨时准备起身。
雪莉把那盆植物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怕等下有人打起来把它砸了。
伊薇看到那个动作,视线停了一下。
蕾欧娜注意到了她的细微眼神,这种味道,果然嘛?
“你认识这盆植物?”
伊薇的手指动了一下。
“见过哦。”
“什么时候?”
伊薇没有答。
她抬头看向蕾欧娜,笑的很和蔼可亲。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要问我。”
“那就从最离谱的开始。”蕾欧娜坐到她对面,“你为什么姓甘迺迪?”
伊薇看著她。
又看向艾达。
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妈!”
说完这个词的时候,她其实情绪有些波动,流出来了一滴泪水。
屋子里,即使是瑞贝卡也都惊呆了。
这两天咋能有这么多信息一口气灌进来呢?
克莱尔张了张嘴,又闭上。
哈尼根按键盘的手停在半空中。
萨琳娜从阳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她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蕾欧娜没有立刻说话。
她盯著伊薇的脸。
最开始她觉得几分荒唐,几分危险
但是她看了看伊薇,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好像,还真有几分像。
艾达看见了。
她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可握枪的手指鬆了一点,又重新收紧。
伊薇也看见了。
艾达的眼神有一瞬间变软。
她需要拿出更多的证据。
“蕾欧娜,你现在才怀孕两个月。”她说。
瑞贝卡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知道啊。”
瑞贝卡被这句气得差点站起来。
艾达开口:
“这些是可以调查的。”
伊薇点头。
“我知道。”
“万一是蜂鸟教你的呢?她也名字里带一个甘迺迪。”艾达追问道。
伊薇沉默了一下。
“她確实教过我不少坏东西。”
蕾欧娜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也认识蜂鸟嘛。”
伊薇看向桌上的照片。
照片被投到离线屏幕上,蜂鸟仍旧低著头,白实验服在冷光里乾净得刺眼。
“认识。”伊薇说,“她教过我怎么拆枪。”
克里斯眼神冷下来。
“她现在在哪?”
伊薇看向他。
她第一次见到克里斯时,眼神里没有陌生。
像见过很多次了一样。
“我不能直接给你坐標。”
克里斯往前走了一步。
克莱尔立刻拉住他。
伊薇没有退。
“我知道你现在想把我按在墙上问。”她说,“但你就算打断了我三根骨头,我也说不了。”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事情会变,我是从未来来的。”
“少用这种话糊弄我。”克里斯很明显不解。
伊薇闭了闭眼。
“我不是不想说。”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颈侧。
白色战斗服的领口处,一条细细的红线亮起来。
像警告。
她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可下一秒,她脸色忽然白了一点,喉咙像被看不见的手卡住。鼻下渗出一点血。
艾达瞬间靠近,捏住她下巴,检查瞳孔。
伊薇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是阻止住了艾达。
“別碰。”
艾达看著她。
伊薇喘了两口气,抬手擦掉鼻血。
“確实不是我不想说。”她声音低了一些,“是我说不了。违背了时间线的代价太大了。”
瑞贝卡走过来。
“我需要检查你。”
伊薇看著她,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做了一个很害怕的表情。
“你还是这么可怕,瑞贝卡姨姨。”
瑞贝卡一顿。
“我们也认识?”
“你骂过我很多很多次。”
“我骂过很多人。”瑞贝卡不以为然。
伊薇看向蕾欧娜。
“主要是因为我妈。”
蕾欧娜:“……”
瑞贝卡深吸一口气。
“抽血吧。”
伊薇伸出手。
很配合,很乖巧。
她的手指很冷,手背上有几道细小旧伤,像被一些刀片划过一样。瑞贝卡把止血带绑上时,伊薇手臂肌肉下意识绷了一下,又很快放鬆。
针头扎进去。
血流进採血管。
顏色是正常暗红色。
越正常,瑞贝卡越不敢放鬆。
她把样本放进便携分析仪,又取了一滴放到另一组病毒反应试纸上。
仪器开始运转。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机器轻微的嗡嗡声。
蕾欧娜站在旁边,手搭在岛台边缘。
艾达站在她身侧,虽然枪已经收起来了,但手没有离开太远。
伊薇低著头,看著自己手臂上的棉球。
她忽然对艾达说:
“妈,你真比我记忆里年轻很多。”
艾达看她,慢悠悠地回復著。
“这句话可不太討喜。”
伊薇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脸上的笑容,有点像蕾欧娜被人噎住时的那种笑。
艾达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看著伊薇,她感觉,可能真的她说的是实话呢。
蕾欧娜也看见了。
她心口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又重了一点。
如果她说的是实话,那她为啥要穿越回来呢?
分析仪滴了一声。
瑞贝卡看向屏幕。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蕾欧娜问:
“瑞贝卡,怎么了?”
瑞贝卡没立刻说。
她把第二组结果调出来,又和蕾欧娜以前的血样数据比对了一次。屏幕上的曲线一条条叠上去,有些地方吻合得让人头皮发麻,有些地方又明显不是克隆体该有的重复。
哈尼根也凑过来看。
她看不懂全部,但能看懂瑞贝卡的沉默有多糟糕。
艾达问:
“结果。”
瑞贝卡抬头。
看向蕾欧娜。
“她不是克隆体。”
屋里一静。
“不是擬態。”瑞贝卡继续,“也不是什么感染者。”
蕾欧娜的手指慢慢收紧。
瑞贝卡看著她,声音有点干。
“她的遗传链里有你。”
艾达眼神很深沉。
“还有谁?”
瑞贝卡看向她。
那表情,像被迫承认一个离谱事实。
“你。”
这次,连艾达都没有立刻说话。
蕾欧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然后又看向沙发上的伊薇。
伊薇坐在那里,被所有人看著,却没有露出任何胜利者的表情。
她只是很累。
累得如同穿过很长很长的路,终於到了门口,却不敢確定门后的人还认不认她。
蕾欧娜的声音轻了一点,变得友善了很多,毕竟,现在证据確凿,这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伊薇,你从什么时候来的?”
伊薇看著她。
“2026年。”
哈尼根揉了揉眉心。
“这是时间穿越。”
萨琳娜看向伊薇。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你可能回来会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
伊薇点头。
“知道的。”
“那你还回来?”
伊薇看向屏幕里的吉尔,又看向蕾欧娜和艾达。
“因为不回来,事情会更糟。”
“什么事?”蕾欧娜问。
伊薇张了张口。
颈部红线却再次亮起。
这一次,她没有硬撑。
她闭上嘴。
“我不能说完整。”
“能说多少?”
“蜂鸟,吉尔,威斯克,非洲,基甸。”伊薇一字一句,“这五个必须连起来。”
“基甸?”艾达和蕾欧娜可太熟悉了,这个男人也算是伴隨著蕾欧娜从里昂时代走到现在的人了,没想到他竟然能阴魂不散那么久。
克里斯很显然在意的是另一个词,立刻问:
“吉尔在哪呢?”
“你们要先去非洲才能知道。”
“我问她在哪。”克里斯本来想来抓住她问,但是蕾欧娜把伊薇护在身后。
“我听见了。”伊薇看著他,“但现在,答案只能是非洲。”
克里斯眼神依旧非常非常严肃。
克莱尔抓著他的手臂,一直没有松。
伊薇继续:
“你们要以 bsaa公开任务的方式进去。不能偷偷去。”
蕾欧娜皱眉。
“为什么?”
“因为偷偷去,你们一定,会死得很快。”
克里斯冷声:
“谁在等我们?”
伊薇看向他。
“他们,他们已经等过一次了。”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又彻底安静了一下,每个人开始屏息凝神地思考。
时间线的寒意,更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勒在每个人脖子上。
伊薇这个时候看著自己眼前的两位妈妈,也神情非常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