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药铺,天色已近黄昏。
叶泽尘正打算去值事房向管事报备一声,刚走到那排青砖灰瓦的值事房廊下,脚步便不由得一顿。
值事房的门前,一道身著护卫劲装的高大身影,正背著手静静站在那里。
正是张群。
看其姿態,不像是恰好路过,恐怕是特意等在这里。
“叶泽尘?”张群转过身,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
他目光落在叶泽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远远瞧见,果然是你,我注意你有些时日了,你悟性不错,是个好苗子。”
“张护卫过奖。”叶泽尘停下脚步,语气恭谨,“不过是照著您的教导,每日多练几遍罢了。”
“勤奋是好事,但光有勤奋,没有合適的土壤,也难成大器。”张群嘆了口气,语气转为惋惜,带有几分打抱不平的意味。
“说来也是下面人的不周,当初安排分院时,怎就就將你这样的苗子分到了中院,整天干些无用的杂活,岂不是白白耽搁了你的天赋?”
“若是当初直接分来前院,有我指导,你这身天赋早就该显露出来了。”
“张护卫言重了。”叶泽尘神色不变,“弟子能在中院安稳学艺,偶尔得您指点一二,已是幸事。”
张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这叶泽尘年纪不大,说话却是滴水不漏,像块滑不溜手的滚刀肉,任他如何递话,就是不接茬。
他本想著先拉近关係,再顺势提出后续內容,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按预想的来。
也罢,那便开门见山。
他收敛笑意,面色转为平静,目光直视对方:“你是个聪明人,我的来意,想必你也能猜到几分。”
见叶泽尘沉默不语,张群略一停顿,继续开口:“云山堂家大业大,有內外院之分,外院学徒来来去去,每年招收一批,又离开一批,看著热闹,实则能真正留下来的只有一小部分人。”
“运气好些的,分去各处分號铺面做个帮工活计,运气差些的,打发到深山里的药场货栈,守著些枯燥產业,辛苦不说,还动輒得咎。”
“这便是绝大多数外院学徒的归宿。”
他话锋一转,“但你不一样,你有练武的天赋,也肯下功夫。即便进不了內院,只要把功夫练扎实了,在药铺里谋个位置不成问题,不仅月例丰厚,受人尊敬,还能庇护家人,强过其他人百倍。”
“我身为林统领麾下的护卫,在前院也有些分量。”张群微微挺直了背,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你若愿意,我可以作保將你调入前院,直接在我手下做事。”
“有我做你的靠山,不敢说前程似锦,但保你一个安稳前途,衣食无忧,绝无问题。”
他说著,將手伸入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灰色钱袋,在掌心掂了掂,发出钱银碰撞的轻响。
目光落在叶泽尘脸上,张群语气放缓,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的家境我略知一二,城南的叶家杂货铺,你父亲叶成是个木匠,你母亲崔氏平日里替人浆洗衣物,补贴家用。”
“想来那杂货铺和宅子,怕是与你家干係不大吧?”
他將钱袋递前少许,声音压得更低,“这里是五两银子,你现在点头,这钱便是你的,调入前院的事自然包在我身上。”
“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那整日操劳的爹娘想一想吧?”
叶泽尘看著张群递过来的钱袋,缓慢而坚定地开口:
“多谢张护卫抬爱,为弟子如此费心筹划。”
隨即他轻笑一声,摇头拒绝。
“不过我现在待在中院,感觉还挺好的,张护卫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罢,他看也不看张群一眼,径直从对方身侧绕过,推开值事房那扇虚掩的木门,直接走了进去。
张群站在原地,握著钱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双眼骤然翻涌起冰冷的怒意,以及一丝被羞辱后升腾而起的戾气。
他死死盯著那扇关上的木门,仿佛要透过木板,將里面那个不识抬举的小子剐下一层皮来。
“好,好得很。”张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在林统领手下做事这些年,虽不敢说呼风唤雨,但何曾被人如此驳过面子!
尤其对方还是个中院的学徒,是个在伙房打杂的底层!这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他胸膛微微起伏,將钱袋狠狠攥紧,收回怀中。
若非此地是值事房前,人来人往,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就要让那小子知道什么叫后悔。
在原地站了数息,勉强將心头那股邪火压下去,张群重重地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
片刻后,叶泽尘走出值事房。
廊下已空无一人,只有夕阳將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背上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
叶泽尘心中有些后怕,如果自己再多待一会,那张群真有可能不顾场合,直接翻脸动手。
对方是林猛手下的亲信护卫,实力远超自己,哪怕只是“稍作惩戒”,也足以让他吃尽苦头。
刚才干脆利落地离开,既是为了表明態度,也是真的怕再多待一刻,那层虚偽的平静就会被撕破。
“这下算是彻底將他得罪死了。”叶泽尘心中暗忖,並没有太多后悔,张群开出的条件看似诱人,实则全是陷阱。
若是其他人,恐怕还真有可能会答应,毕竟內院名额这东西没人说得准,拿可能性去换一个前途,似乎稳赚不赔。
他心中冷笑。
加入前院,听起来前途无忧,实则是彻底断送了爭夺內院名额的可能。
前院的预备护卫,哪个不是熬了多年,不肯转正,就等著那內院名额的?
自己一个毫无根基的中院学徒,去了先不说能不能竞爭得过,就算能,也只会成为眾矢之的。
而且真到了张群手下,生死荣辱,皆操於他之手,届时还不是任人拿捏?
更何况,这內院名额他势在必得。
这不仅是为了更好的资源和功法,更是叶泽尘跨越阶层,掌控自身命运的起点。
“內院名额一个萝卜一个坑,张群要为自己弟弟铺路,我拒绝了他,便是挡了他弟弟的路,这不仅是扫了他的面子,也是利益上的根本衝突。”
叶泽尘一边朝中院走去,一边梳理著思绪,“接下来,他大概率会开始对我进行打压,甚至可能会用些非常手段。”
联想到张群先前提及自己家中的情况,叶泽尘眼睛微眯,这是对方的警告和威胁。
也同样是他的底线,只希望对方不要轻举妄动,否则……
中院厨房。
王胖子依旧如往常一样,躺在竹椅上拿著扇子扇风。
晚饭早已经准备好了,儘管今天叶泽尘休沐,没有在厨房帮工。
“你小子,总算回来了,这饭菜都快要凉了。”
看到叶泽尘掀开帘子进来,王胖子没个好气。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叶泽尘正要解释,却见王胖子摆了摆手,指向旁边小木桌上的丰盛饭菜,示意他先吃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先吃饭,有什么事情等吃完了再说。”
叶泽尘点点头,隨即一顿风捲残云。
“说吧,有什么事?”
王胖子看著乾乾净净的饭碗,很是满意地询问道。
叶泽尘也没隱瞒对方,直接就將刚才在值事房碰到张群,隨后二人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王胖子听。
王胖子听后直起身子,眉头倏地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