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手那天的茶钱是王鬍子付的,八文,多了一文。
几天后,黑水帮刑堂的周铁柱深夜上门,试过沈宿的推手,丟下一句“下次教你听骨”,走了。
名帖还压在柴堆上——顺风刘掌柜送来的那张晋阳城南街武馆內门弟子的推荐帖,帖面是硬纸,四角用铜线压边。
天亮之后,沈宿把名帖揣进怀里。
他要去看看。
南街在晋阳城东边,紧挨著驻军的卫所。
从西市口走过去要穿过半个外城。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贩夫走卒的吆喝被风吹散,石墙后面传来沉闷的操练声。
街上的人走路时肩膀平,下巴收,脚尖朝前。
这些人和码头上扛货的散工不一样,腰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南街武馆门口只有一道半人高的石坎。
石坎被人踩了几十年,中间磨出一道浅浅的凹槽。
沈宿踩上去,脚掌刚好卡进那道凹槽里。
那一瞬间他想起车行后院泥地上那道被赵宏碾平的车辙印——一个是泥,一个是石,但踩上去的感觉一样稳。
门口站著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腰间扎著板带,看见沈宿走过来,上下打量一眼。
“找谁。”
“程云山程总教头。顺风的刘掌柜让我来的。”
沈宿把名帖递过去。
汉子接过名帖看了看,把门推开半扇。
“进去,过影壁左拐,演武场。程教头今天在。”
影壁后面是一片黄土夯实的大院子,能站百来號人。
院子东西两侧各立一排武器架,架子上插著长枪、单刀、铁鞭,杆子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
院墙根下扔著几个石锁,地上散著几根断掉的木枪桿。
空气里飘著一股汗味和铁锈味,不刺鼻,但沉。
渗进黄土里了。
有几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正围著一个中年教头练推手。
旁边站著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材不高,两臂比常人长半掌,正背著手看。
那人右手缺了半截小指,虎口全是老茧。
沈宿脚掌碾实,膝弯微沉,站好桩功。
场上两人推了十几个回合,出招快的人被黏住手腕,沉肘压住。
围观的人稀稀拉拉拍了几个巴掌。
教头喊了一声“停”,转身正好看见沈宿。
“什么时候来的?”
沈宿说刚到。
教头点点头,“我就是程云山。推手跟谁学的?”
沈宿沉默片刻。
“车行里一个老伙计。他师父教的,师父姓赵。”
他没有说赵宏的名字,只说了赵字。
赵宏教他的时候说过,武馆里的人不一定认得车行的老伙计,但他们认得功夫。
只要功夫在,师父的名字说不说都一样。
程云山让他伸出右臂,看了一眼护腕。
两只旧鹿皮叠在一起,內侧的皮子磨得透光,能看见“三爷”两个针脚字。
程云山的目光在针脚上停留了片刻。
他用拇指在自己虎口那道旧伤疤上蹭了一下。
“推手练了多久?”
“不到两月。”
程云山沉默片刻,朝场上喊了一声。
“严明。你来。”
那个穿深蓝短褂的粗壮年轻人走出来——他刚才在场边被人用黏劲压在肋部推倒,正闷著一口气。
严明上来就抓沈宿的右腕,五指发力,想直接把沈宿拧翻。
沈宿闭上眼,听劲——对方重心压在前脚掌,肘尖浮著一寸的力。
右掌贴上,粘住。
严明的腕骨被掌根黏得滑不出去,重心一歪就往前栽。
沈宿稳稳站定。
程云山又喊了一个人——那个瘦高个,刚才被严明压住的。
他也被沈宿用同样的手法粘住腕骨,退了半步。
演武场的人都看见了,沈宿桩脚没动,劲路没散。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程云山看了沈宿一眼,没有多余的点评,只说了两个字:
“行了。”
沈宿收手。
掌心发烫,心里稳了。
程云山把他领到演武场西边一间小屋子门口。
门没锁。
推开门,里面有一张木桌,桌边是一把椅子,墙角放著床铺。
墙是青砖砌的,地面是硬泥。
正午的阳光穿过门框直直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分界。
沈宿的目光扫过屋子——木桌,椅子,床铺,墙角的铁砧。
桌上有一层薄灰,铁砧上有锤痕,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
这间屋子有人住过,又空了。
“內门弟子都有一间练功房。晚上不住,白天隨时能用。”
程云山的手指了指屋內,“刘掌柜替你交了束脩。药资、伙食,他按月结。想练推手,有人陪。想补桩功,有武师教。想学別的,这里都有。”
他停了停,“条件只有一个。教头安排的训练,你都得来。別挑活,別偷懒。”
沈宿站在屋里。
他把名帖从怀里掏出来。
四角铜线压边的硬纸被体温焐得微温。
他把名帖放在木桌上,名帖压住桌面上那道被铁砧磕出的凹痕。
凹痕很深,是铁砧被搬走时磕的,边缘磨得发亮。
名帖压上去,刚好盖住那道痕。
“我明天来。”
沈宿说。
程云山点了点头。
“明天卯时。”
沈宿走出武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半人高的石坎。
青石被踩了几十年,中间磨出一道浅浅的凹槽。
他走过去,右脚踩进凹槽。
脚掌碾实。
武馆外墙传来卫所操场上的口令声,声浪穿过石坎,隔著鞋底的碎麻,轻轻震上他的脚踝。
和马棚外面传来的马车声不同——马车声是从泥地里传上来的,闷;这口令声是从石头上传上来的,脆。
铜钱贴著胸口,还是凉的。
名帖留在桌上,压著那道凹痕。
明天,卯时。
沈宿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刚才那个叫严明的学徒,爬起来时,嘴角是扬著的。
那是一种被粘翻后,对一个新来的对手,起了兴致的笑。
沈宿记住了那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