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演武场。
冯征来得比沈宿早。
他一个人站在演武场最中间,等著人。
看见沈宿,一个平时不太熟的师兄替教头传了话。
“推手课今天换人。你跟冯征推,他跟你同批入的內门,推手也是刚练。严明今天去另一组——教头安排的。”
丈二铁臂背著手走到演武场边缘,往兵器架旁边一杵,算是確认。
冯征等了很久才说出两个字。
“推手。”
两个字,没有拖音。
沈宿把袖口繫紧,铁砂袋绑好,伸出右掌。
冯征的手已经在了。
他的手比沈宿大一圈,虎口那层茧是被握力碾出来的一层硬壳。
第一推,冯征没有用力,只是在试沈宿的重心。
沈宿闭上眼,听劲。
冯征的骨节很稳,稳到几乎没有缝。
第二推,冯征的肘尖往下沉了半寸。
沈宿膝弯同时坠,掌根贴上他手腕內侧那道骨槽。
推。
冯征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前两次他都在试。
第三次,不再试。
冯征的手法变了。
不再用掌根,改用前臂。
前臂比掌硬,听不到骨缝,只能听筋膜。
筋膜比骨头更难听。
沈宿把肘尖往下沉,用护腕边缘去磨他前臂的肌腱。
磨到第三圈,沈宿摸到了那道极细的肌间隔。
他知道,自己摸到了。
不是骨头,是筋膜下面那层东西。
沈宿翻腕把那层油汗抹掉,像之前推何志平那样压了进去。
冯征被推退了半步。
他收回手,低头看著自己前臂上被磨红的那道印子。
冯征说了一个字。
“听。”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远处卫所的號角声隔著墙传过来,闷闷的。
他接著把袖口又捋高了一些,露出前臂內侧最薄的那道肌膜,重新递出手。
沈宿没客气,闭上眼,搭上冯征的腕骨。
从上一次的肌间隔那道缝,推进去。
冯征接住沈宿的劲走了两圈。
沈宿闭著眼,没看面板,但知道自己听进去了。
到第三圈时沈宿忽然把重心前压,压到膝弯快弯不过来的极限。
冯征腾出左手,拍了下他的右肘铁砂袋。
“推手不是打人。”
冯征说了四个字,隨即收手,低头把腕上磨红的印子擦乾。
高教头把沈宿单独叫到演武场边上。
“冯征的推手是军伍出身。他爹以前在卫所做教头,从小练的是硬架——你別跟他学发力。”
“我没学。”
“你学了。你刚才压他重心那一下,膝弯往下多沉了半寸——你自己不知道。”
“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冯征也不知道——他还以为你是想压死他。”
高教头停了片刻。
“这种跟法,只能跟到会用的人手里。遇著实在的架子,一顶就折,还得多练。”
“冯征这人话少,能说两个字就是认。以后每两天和他推一次,別浪费。”
沈宿低头看自己虎口,推冯征磨过那道旧茧已经长上了一层新皮,今天推了四轮都没有抖。
午时。
兵器库。
沈宿把旧铁砂袋放在木桌上,袋角磨出了两个小拇指甲大小的破洞,砂子从洞里往外漏。
孙头看著那两个洞,把铁砂-袋翻过来对著亮处照了照。
“磨得好,位置不偏。”
他把铁砂袋收下,从架子上拿了只新的。
这只比旧的轻了一点但更韧,袋角用双层麻线纳过。
沈宿接过新铁砂袋,把腰牌搁在桌上。
腰牌旁边还放著半坛跌打酒。
孙头说,是高教头今天来领教棍时留下的。
沈宿拿起来晃了晃,还有小半坛,晃得出水声。
出兵器库时,之前传话的那个师兄和沈宿走了几步。
“推手课那边,已经把你的搭档固定排在冯征旁边了。”
“冯征那小子,推完自己在那里系袖口,系了快一炷香,都没绷脸。”
沈宿走出武馆时,天还亮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护腕——內侧皮子又磨薄了一层。
该去码头了。
傍晚。
西市口码头。
王鬍子一个人站在码头边上,铜皮短棍杵在地上。
河水正在涨潮,水面上漂著一层薄冰。
“余家药行的货被扣了。不是黑水帮的人扣的——是我的人扣的。”
铜皮短棍杵在石阶上,磕出火星。
沈宿看著那根棍子,没说话。
“刑堂的规矩——药材进码头要走刑堂厘金。余家没交。你让他们交。交了,下回货没人碰。”
沈宿抬起眼皮。
“余家不是我的。我只是个推手的。”
“不,你是教头的人。你现在在南街武馆当记名弟子,武馆背后是晋阳卫所。刑堂可以不搭理伙计,不能不给教头面子。”
王鬍子说完,把茶碗搁在茶摊门板上。
碗底磕了一下——缺了角的那个。
张掌柜从炭盆旁的条凳上站起来,把替王鬍子保管的那只茶碗推回原位。
茶钱是王鬍子上次多的那一文,碗底结了一层薄冰。
张掌柜把沈宿端回来的茶碗放在柜檯角上,没说话,只是把沈宿往灶房拉了一把。
灶上煨著半锅骨头汤,汤滚得啪啪响。
张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著三家药行的联繫方式,余家圈在最前,后面是周家和刘记。
每一家都標了最缺的药材和加价的上限。
“你別问。这是上次你推手贏了王鬍子之后,老赵让我一条一条打听的。人家药行肯给这个面子,就等你一句话。老赵说现在就给你,已经压了太久了。”
沈宿把纸折好,收进护腕內侧的暗袋里。
纸边硌著腕骨,和铜钱印贴在一起。
张掌柜把茶碗推过去。
“热茶,喝了吧。”
夜。
马棚。
沈宿把护腕解下来。
內侧的皮子又磨薄了一层。
高教头让严明带话:护腕收在兵器库锁柜里,沈宿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推手能一对一顶住他一炷香的贴身推,自己去拿。
沈宿把护腕放在枕头底下,月光正好绕过柱脚。
十四日。
从门前石坎站进演武场泥地,到冯征说了那两个字。
从王鬍子扣下药材,到张掌柜把药行名单塞进他掌心。
十四日前沈宿知道药渣得自己倒。
十四日后,沈宿兜住了。
他合上眼。
今天:听劲涨九,推手涨三,趟泥步涨三。
他没去想那些数字,只是把那张药行名单压在了腰牌底下。
沈宿等著。
等护腕回来,等码头的事落定,等冯征下次推手时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