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头,火把连成一条扭曲的火龙。
沈宿策马入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在死寂的街道上撞出回音。
陈岩跟在他身后,破山刀横在马鞍上,一言不发。
街道两侧空无一人,夜风卷著枯叶在巷口打旋。
前方巷口,火光晃动。
二十名甲士从两侧衝出,长枪如林,封死了整条街道。
甲冑碰撞声整齐划一。
是庞岳手下的边军精锐。
领头的队长举枪高喝:“沈宿!大人有令,让你下马受——”
话没说完。
沈宿翻身下马,迎著枪阵走了过去。
队长脸色一变,长枪破风,直刺沈宿胸口。
沈宿没躲。
左手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出,一把攥住枪桿。
骨开三厘。
黏崩劲瞬间爆发。
咔嚓。
精钢枪桿应声而断,断口锐利如刃。
沈宿左手攥著半截断枪,顺势向前一送。
枪尾砸在队长胸口。
护心镜炸裂。
队长狂喷鲜血,倒飞而出,撞翻了身后五六名甲士。
没有停顿。
沈宿趟泥步踩碎青砖,身形撞入人群。
一拳,胸甲凹陷,肋骨断裂。
一肘,闷响过后,咽喉塌陷。
一脚,膝盖骨从反方向刺破皮肉。
不到十息,二十名边军精锐倒下一半。
剩下的人握著枪的手在疯狂发抖,不断后退。
沈宿扔掉沾血的半截枪桿。
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的都尉府。
一只信鸽从夜色中飞来,落在沈宿肩上。
他取下竹管,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庞岳的刀有罡气,別硬接。
他把纸条揉碎。
罡气?
照样接。
“走。”
他擦了擦左手背上的血,步履不停。
都尉府,正堂。
三百刀斧手將院子围得铁桶一般。
院子正中央,绑著十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三爷当年的旧部。
正堂大门敞开,庞岳端坐在主位上。
那把鞘口磨损的破山刀横在他的膝盖上,散发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他已经是三次气血巔峰,半只脚踏进了抱丹境的门槛。
沈宿跨过门槛。
陈岩提刀站在院中,与三百刀斧手对峙。
“你还真敢来。”
庞岳看著沈宿吊在胸前的右臂,嘴角扯出一个凶狠的弧度。
“韩虎呢?”
沈宿左手一扬。
噹啷。
一块沾满乾涸血跡的铜牌落在庞岳脚下。
正面刻著礼部,背面刻著张。
紧接著,又是一封盖著庞岳私章的密信。
“张元废了,你藏在京城礼部侍郎那里的线,也断了。”
沈宿声音平稳。
“放了院子里的人。这些东西,我留给你,你能多活几天。否则,明早京城督察院的桌上,就会出现这封信的抄本。”
庞岳眼角剧烈抽搐。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信和铜牌,沉默了足足五息。
“放人。”
庞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院子里的老兵被鬆开绑绳。
陈岩护著他们,一步步退出都尉府的大门。
老孟头走到门槛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宿的背影,嘴唇哆嗦,像要说什么。
陈岩拽了他一把:“走。”
老孟头咬著牙,跨过了门槛。
直到大门外传来安全的暗號,沈宿才微微鬆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转身。
因为庞岳已经站了起来。
“人放了。信留下,你的命,也留下。”
轰。
庞岳身上的气血瞬间爆发,正堂內的烛火被无形的劲风全部压灭。
破山刀出鞘。
没有废话,庞岳双手握刀,力劈而下。
刀身未至,刀风已颳得沈宿脸颊生疼。
刀刃上附著著一层淡淡的血色罡气。
这是將破山心法练到极致,即將凝聚火种的徵兆。
沈宿趟泥步滑出,惊险避开。
砰!
他原本站立的青砖被一刀劈出一条半尺深的沟壑。
“躲?你废了一条右臂,拿什么跟我打。”
庞岳刀势连绵,一刀快过一刀,封死了沈宿所有退路。
沈宿只能依靠左手的暗青色匕首和身法苦苦支撑。
庞岳的气血太浑厚了。
破山刀的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沈宿左臂发麻,右肩的旧伤更是撕裂般剧痛。
退到墙角。
退无可退。
沈宿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右肩的旧伤撕裂般剧痛,左拳的骨裂处热流乱窜。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
庞岳就这点本事?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该我了”的笑。
庞岳眼中杀机暴涨,破山刀横扫而来,直取沈宿腰腹。
“死。”
就在这生死一瞬,沈宿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没有用匕首去挡,而是左手五指张开,不退反进,迎著那斩断钢铁的一刀抓了上去。
“找死。”
庞岳嗤笑。
但下一刻,沈宿的左手精准地贴在了破山刀的刀侧。
皮肉被罡气割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身。
就在鲜血与刀身接触的剎那,沈宿感觉到刀中有一股极其熟悉的力量在甦醒。
和三爷护腕里那包残渣的气味,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这把刀,一直在吸收三爷的残痕。
意识深处,源力燃烧。
他的左拳骨裂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痛。
是热。
一股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热流,像烧红的铁水灌进筋脉,顺著左臂、过肩胛、直衝天灵盖。
整条左臂从指尖到肩膀,像被人从里面狠狠拧了一把。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不是裂开,是重新排列。
正堂外的夜风停了。
三百刀斧手的呼吸也停了。
烛火猛地一伏,像在屏息。
庞岳本以为沈宿的左手会被直接绞碎,但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刀竟然被死死黏住了。
沈宿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像长在了刀身上,让破山刀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庞岳。”
沈宿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像在看一个死人。
“这把刀,你用了十年,也没练出抱丹劲。因为你只会偷,不会悟。”
“装神弄鬼!给我碎!”
庞岳怒吼,全身气血疯狂灌入刀身,想要强行震碎沈宿的手臂。
“该碎的,是你。”
沈宿左手肌肉瞬间绷紧。
黏劲骤然转化为崩劲。
但这一次,不是在表面炸开。
是透。
无形的劲力顺著破山刀的刀身逆流而上,瞬间穿透了庞岳的双臂防御,直接轰入他的胸腔。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从庞岳体內传出,像是一面破鼓被重锤砸穿。
庞岳高大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珠暴突,瞳孔中布满了血丝。
他张开嘴想说话,但涌出来的,全是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护体气血还在,甲冑没破,皮肤上甚至没有淤青。
但他知道,里面已经烂了。
庞岳的双手无力地鬆开。
沈宿反手握住刀柄,將破山刀从庞岳手中夺了过来。
刀身沉重,带著一股歷经十年的血气。
失去支撑的庞岳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沈宿的左手骨缝里,也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
不是敌人的。
是他自己的。
骨头裂了。
堂外,三百名刀斧手僵在原地。
他们眼睁睁看著不可一世的庞都尉,在占尽上风的情况下,被那个独臂青年一招秒杀。
噹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握不住手里的刀。
紧接著,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沈宿没有理会外面的溃兵。
他低下头,看著手中这把沾满自己和仇人鲜血的破山刀。
刀柄上,缠著发黑的蓝棉线。
他能感觉到,刀身內部,一股微弱却炽热的共鸣正在形成。
那是三爷留下的不屈。
也是赵宏用命换来的传承。
他缓缓转过身,提著刀,跨过庞岳的尸体,走向都尉府的大门。
夜风吹进正堂,吹散了浓烈的血腥气。
“你的刀,我要了。”
沈宿低声说道。
门外,晋阳城的破晓將至。
第一缕晨光落在刀锋上,折射出刺目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