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收,什么都卖,不问来路,不问去向,只认货不认人。
徐磊站起来,把麻袋甩上肩。
三岔河伐木场距离乱石岗直线距离大概三十里。走山路绕过去,天不亮就能到。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斗七星的位置,確认方向,然后迈开步子,朝西边的山脊走去。
黑虎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两点,徐磊站在了鬼市的入口前。
这是一座废弃的伐木仓库,藏在三岔河楞场背后的山坳里,外面堆著小山似的原木,把仓库挡得严严实实。仓库的外墙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窗户全用黑布蒙死了,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门口蹲著两个汉子,穿著伐木工人的蓝布工装,但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正经工人。看见徐磊走过来,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目光在他背上的麻袋上扫了一圈。
“干什么的。”
“出货。”
“出什么货?”
“见了把头再说。”
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朝门里努了努嘴。
“进去。別惹事。”
徐磊推开门,一股热浪裹著劣质菸草的呛人气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头比外面看著要大得多,顶上掛著两盏马灯,昏黄的光线下烟雾繚绕,十几个人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低声交谈。
有人面前摆著几箱没开封的香菸,有人脚边堆著两麻袋白砂糖,有人在袖子里跟人捏手指头砍价。角落里一个穿翻毛皮袄的汉子正在验货,手里拿著一根鹿茸对著马灯照,鹿茸在灯光下泛著半透明的红棕色。买家蹲在旁边,手指比了一个数,卖家摇头,又比了一个数。
徐磊拉低帽檐,提著麻袋穿过人群。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在仓库水泥地面的裂缝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几个正在交易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麻袋上停了一下。麻袋底部已经被血浸透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滴在水泥地上。那几个人的表情变了,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在鬼市里混的人都知道,袋子里往外滴血的货,要么是大货,要么是祸。
徐磊没有理他们,径直走向仓库最深处。
最里面摆著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桌面上铺著一块磨得发亮的牛皮。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大衣,头上扣著一顶狗皮帽子。他嘴里叼著一根铜烟枪,烟锅里烧的不是菸丝,是一小块沉香木。沉香在烟锅里滋滋地响,冒出来的白烟带著一股甜腻的香气。
老头身后站著两个彪形大汉,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像两尊门神。
老烟枪。鬼市的把头,方圆百里之內所有赃物买卖的中间人。
徐磊走到办公桌前,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麻袋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听得出里头的东西分量不轻。
老烟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白泛黄,但瞳孔里的光又精又亮,像两颗在烟雾里烧著的炭火。
“面生。第一次来?”
“第一次。”
“知道规矩吗。”
“不知道。但有好货,把头看著给。”
老烟枪把铜烟枪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菸灰。沉香木的灰烬落在水泥地上,烧出一小片焦黑的痕跡。
“拿出来看看。”
徐磊弯腰解开麻袋口,双手抓住麻袋底部用力一抖。
整张虎皮从麻袋里滑出来,在水泥地上铺开。
两米多长的金黄色皮毛在金黄色的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虎头上的黑色王字斑纹清晰分明。
从虎头到虎尾,从脊背到肚皮,整张虎皮没有一丝破损,没有一处脱毛,四个虎爪的皮毛完整保留,连虎耳根部的软骨都完好无损。
然后他把四根虎腿骨从麻袋里抽出来,並排放在虎皮上。
根都有他手臂那么长,关节处的骨臼完好无损,骨头上还掛著一层薄薄的筋膜。
接著他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墨绿色的虎胆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比鹅蛋还大,表面的血丝还没干透。
最后一尺多长的虎鞭,连著两颗被黑虎咬烂的虎蛋,並排放在虎皮上,在旁边的旧报纸上摊开,一股浓烈的雄性气味衝出来。
整个仓库安静了。
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十几个倒爷全部闭上了嘴。
交易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只剩下顶上那两盏马灯嘶嘶的响声。
角落里验鹿茸的汉子手里的鹿茸掉在了地上。
卖白砂糖的胖子嘴巴张著合不上。
几个蹲在墙角抽菸的汉子同时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虎皮上。有人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在长白山的猎户圈子里,虎皮是传说级別的货。
普通的赶山人一辈子能打到一头野猪就算本事了,能打到老虎的,十年出不了一个。
而眼前这张虎皮,品相之完美,连老皮货商都不一定见过。
老烟枪的烟枪停在嘴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贪婪,是猎人认出了猎物的那种光。
“长白山坐地炮。正宗野生东北虎,不是老毛子那边流过来的西伯利亚虎。雄性,壮年,四五百斤的大货,老子二十年没摸过品相这么好的虎皮了。上一次见这种货,还是小鬼子投降那年,一个老炮手从老林子里扛出来的。怎么打的?”
“用刀捅的。”
老烟枪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笑里藏刀的笑,是一个老猎人对另一个猎人的认可。
“好胆量。”
他把手从虎皮上收回来,重新叼起烟枪,往椅背上一靠。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烁了几下,扫了一眼徐磊身上的伤,扫了一眼他空荡荡的身后,扫了一眼仓库的门口。
他吐出一口白烟,慢悠悠地开口。
“两百块。东西留下,你走人。”
话音刚落,仓库角落里同时站起来五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