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忽然抓住他的手,把他按回炕沿上。
“別动。”
她去灶台上端来热水盆,拿来一条乾净毛巾。
又把煤油灯端到炕沿上,把灯芯拨到最亮。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胸口上,那几道虎爪抓出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周围肿得老高,皮肤发烫。
穆青把毛巾浸了热水,拧乾,轻轻按在他胸口的血痂上。
血痂被热水泡软,慢慢化开。
毛巾上洇出一片暗红。
她的手法很轻,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
每擦一下,眉头就皱一下。
擦到最深的那道伤口时,她咬著嘴唇,別过头去。
眼泪掉在毛巾上,和血水混在一起。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她继续擦。
毛巾沿著他的胸口往下走。
擦到腹肌的时候,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身上,赤铜色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旧伤疤。有刀伤,有烫伤,有野兽抓痕。每一道疤痕都凸起来,像一幅粗糙的地图。
他解开棉袄,褪下血衣。
露出整个上半身。
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胸肌鼓起来,腹肌一块一块地排列下去。
伤口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穆青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锁骨。
她低著头,用毛巾蘸了热水,一点一点地擦他后背的伤口。
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脊背,手指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指尖是滚烫的。
他的皮肤底下像是烧著一团火。
不是发烧。
是李宝玉那颗药丸残余的药效还没退乾净。
“好了。伤口都擦乾净了。”
她低著头,不敢看他。徐磊把血衣扔在一边,刚要站起身来,穆青忽然又把他按回炕沿上。
“別急。还有手臂上的伤口没擦。”
她说著又拧了一把热毛巾,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徐磊伸出手臂,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擦洗。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里传来呼呼的风声。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紧紧的。
徐磊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穆青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盯著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光,有坚定,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明天我去找老叔。”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院墙外面那块地,以前是王老头的宅基地,他绝户之后砖墙一直废著。我让老叔批给我,咱们把老宅子推平了,连上那块地,盖新房子。”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小土房。
“这间老屋,从我爹那辈就住著。土坯墙,报纸糊窗户,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委屈你住了这么久。新房子盖大红砖的,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一间厢房当仓库。院子里打一口压水井,不用再去村口挑水。”
他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
“等开了春就动工。农历二月二,龙抬头,咱们在新房里办酒席。我让全村人都来看看,我徐磊娶了个什么样的好媳妇。”
穆青的眼眶红了。
“三转一响。”她说。
“什么?”
“三转一响。”
穆青咬著嘴唇,扳著手指头数。
“自行车、缝纫机、手錶,还有收音机。这些东西都要票,不好买。咱们別乱花钱。”
徐磊笑了,手指从她手心里滑过去。
“手錶,给你买上海牌的。缝纫机,买蝴蝶牌的,你做衣服省点力气。自行车,买飞鸽加重版,以后去县城不用挤客车。收音机,买红灯牌的,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能听样板戏。”
穆青听著听著,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被嚇出来的眼泪。
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的眼泪。
她的手指还贴在他的掌心里,没有抽走,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
“二月二。”
她轻声说。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轻轻摇曳,墙上的两个影子靠在一起,一动不动。
徐磊起了个大早。
从那一沓大团结里数出十张,码得整整齐齐。五百块留作盖房子的工钱和杂费,另外五百块揣进棉袄內兜,贴身收好。剩下五张留给穆青。
穆青比他起得更早。灶台上的小米粥已经熬好了,金黄黏稠,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她往粥里撒了一小撮盐,搅了搅,盛了满满一碗端到他面前。
“趁热喝,外面冷。”
徐磊接过碗,呼嚕呼嚕喝了个底朝天。小米粥下了肚,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他抹了抹嘴,把碗放在灶台上。
“我去老叔家。”
穆青送到院门口,把棉袄领口给他紧了紧。手指在他胸口那几道结了痂的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踮起脚尖,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去吧。
徐磊走在屯子的土路上。晨雾还没散,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空气里瀰漫著柴火味和棒子麵糊糊的香气。几个早起挑水的汉子看见他,老远就打招呼。
“磊子,这么早干啥去?”
“找老叔批块地。”
“批地?干啥用?”
“盖房子。”
他说完就走过去了,留下挑水的汉子愣在原地,扁担差点从肩膀上滑下来。
徐大为家在屯子东头,三间半新的红砖房,院门刷了绿漆。徐磊推开院门的时候,徐大为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嘴角全是白沫子,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缸子。
“老叔。”
“哟,磊子。”
徐大为含著一口水咕嚕咕嚕漱了口,吐在菜地里,拿袖子擦了擦嘴。
“一大早的,啥事?”
“想请您批块地。”
“批地?批什么地?”
“我家院墙外面那块地。王老头绝户之后,砖墙一直废著,牛棚也塌了。我想把老宅子推平,连上那块地,盖新房子。”
徐大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点著,抽了一口。没说话。又抽了一口。
“磊子,不是老叔不帮你。”他吐出一口烟,眼睛眯了起来,“那块地是集体资產。虽说王老头绝户了,牛棚也塌了,可地是大队的。现在上头盯得紧,私自划拨宅基地,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万一有人举报,老叔这个支书就干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