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梅接过肉,忽然一把攥住穆青的手,声音压得很低:“穆青,你男人是个好人。你跟著他,我们都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刘艷那边你放心,我们几个姐妹虽然势单力薄,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要再敢嚼你的舌根,我们跟她没完。”
徐磊送几个姑娘到屯子口,看著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才转身回家。
穆青站在门口等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带著笑。
“磊哥。”
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啥?”
徐磊揉了揉她的头髮,“你高兴就行。”
“不。”
穆青认真地摇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颤,“不是谢你请她们吃饭,是谢你……”
“让我在姐妹们面前能抬得起头来。”
“她们都觉得我嫁了个好人,我很骄傲。”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很用力,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头掏出来的。
她知道,在知青点被人欺负了一年多,今天是她头一回在姐妹们面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徐磊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姑娘,她站在那里,穿著那件半旧的棉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眶还是红的,可是她的腰杆比任何时候都挺得直。
那是一种被人护著之后,才有的挺直。
他忽然觉得,自己重生这一回,做的最对的事不是打了多少猎物,赚了多少钱,而是在那个大雪天打开了那扇门。
那天他为了一口吃食发愁,结果老天爷给他送来了一个家。
“走吧,回家。”
徐磊揽住她的肩膀,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桌上还剩著半盆狍子肉燉粉条,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噼啪啪地烧著,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穆青进了屋,没有直接去收拾碗筷,而是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灯光,有水光,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磊哥,我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
声音很轻,但很真。
徐磊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三四秒钟。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笑。
“你好好活著,每天高高兴兴的,就是报答我了。”
穆青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却同时滚落,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掉在衣襟上,掉在鞋面上,掉在地上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站在那里,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一样,可那模样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窗外又下起了雪,雪花落在窗纸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墙上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一起。
她手里拎著一个小篮子,里面装著几个鸡蛋和一把干蘑菇,笑吟吟地走进来:“磊子,青妹子,嫂子来串个门。”
穆青给她倒了水,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周蓉的话题从天气聊到今年的收成,又从收成聊到屯子里谁家又添了娃,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终於拐到了正题上。
她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票子,放在桌上,推到徐磊面前。
“磊子,嫂子这里有两张票。”
徐磊低头一看——是布票和糖票,加一起大概够做一身新衣裳再买两斤白糖的。
在这个年头,这算是很大方的手笔了。
周蓉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带著一丝旁人听不出来的意味:“磊子,青妹子刚来,家里肯定缺这个。”
“嫂子也没別的意思,就是想帮衬帮衬你们。”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著徐磊,目光里带著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双眼睛会说话,说的是什么,在场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穆青坐在旁边,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纳鞋底,只是针脚比刚才密了不少,每一针都扎得格外用力。
徐磊看著桌上那两张票子,忽然咧嘴笑了。
他拿起票子,在手里掂了掂,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嫂子,你就拿这个考验我?”
周蓉的笑容微微一滯。
“哪个猎人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徐磊把票子推了回去,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把周蓉整个人都罩住了。
“嫂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东西你拿回去,以后家里缺什么,我自己会上山弄。”
他转头看了穆青一眼,姑娘正低著头纳鞋底,手上的针线却已经停了好一会儿。
耳朵竖得高高的,在听这边的动静。
“我家里有媳妇等著,这些东西我用不著。”
“嫂子你要是真缺肉,跟我说一声,凭咱们邻里的交情,给你匀几斤不算什么。”
“但是別的……”
他顿了顿,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免了。”
周蓉脸上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她低下头,把票子收回怀里,两只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
她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给自己找回面子,可看著徐磊那张不动如山的脸,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嫂子,我就不送你了。”
徐磊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蓉低著头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匆匆,碎花棉袄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外面。
黑虎抬起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趴回去继续晒太阳,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穆青继续纳鞋底,但手有点抖,针脚歪了好几个。
她咬著嘴唇,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磊哥。”
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眼眶却微微泛著红,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刚才那样对周嫂子,会不会太……”
“太什么?”
徐磊坐回椅子上,拿起水碗喝了一口。
“太不给面子了。”
穆青小声说,但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
徐磊放下水碗,看著她:“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在干什么。”
“今天我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以后更麻烦。”
穆青嗯了一声,低著头继续纳鞋底。
纳了几针,忽然又抬起头来,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出来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