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莉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莱恩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此时,歌莉婭正微微偏著头,视线望向天边那轮即將沉入地平线的太阳,似乎不敢与莱恩对视。
夕阳的金辉洒在她的侧脸上,將她原本就清秀的面容映得更加柔和。
几缕不听话的髮丝从束髮的蓝布条中挣脱出来,被晚风吹拂著,在她的额角和脸颊边轻轻飘动。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瞼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因为刚刚训练完还泛著淡淡的红晕。
莱恩还注意到,她的耳廓在光线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细微的毛细血管,那里泛著一层淡淡的粉色。
“是很美。”
看著这副景象,莱恩不由自主地说道。
不过,很快莱恩便视线移向天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补充道。
“不过我很少看。之前的我,沉溺在各个贵族的宴会间周旋,没什么功夫抬头。”
“我也是。”
没有察觉到莱恩的言外之意,歌莉婭轻声说道。
“以前的训练,实在太忙了。导师说,圣武士的剑术需要日復一日地打磨,一天都不能鬆懈。”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夕阳了。”
“那你现在看到了。”
感觉气氛愈发变得有些不对劲的莱恩,只能没话找话地说道。
“嗯,是的。”
歌莉婭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两人並肩走过神殿前的广场。
广场上的喷泉还在汩汩涌著清水,几只晚归的鸽子落在喷泉边缘,歪著脑袋看著他们。
路上零星有几个行人,看到歌莉婭身上的圣武士装束,都微微低头致意。
转过街角,一阵晚风吹来,带著路边花坛里不知名的野花香。
歌莉婭的头髮被风吹起,几缕髮丝飘到了莱恩的肩上。
她愣了一下,连忙伸手去拢头髮,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莱恩的肩膀。
“不好意思,莱恩阁下。”歌莉婭轻声道歉,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没事的,歌莉婭。”
看著歌莉婭那害羞的表情,莱恩的嘴角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像歌莉婭这样单纯的少女了。
在前身的印象里,那些混跡在贵族社交圈的贵妇小姐们个个都会玩得很,以莱恩的段位,根本就玩不过她们。
一时间,莱恩不由得为晨曦教会的未来担心。
毕竟如果晨曦教会的圣武士都像歌莉婭这样单纯,他们该怎么去打击邪恶。
似乎是察觉到莱恩嘴角的笑意,歌莉婭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理著那根束髮的蓝布条。
那根布条已经褪色了,边缘处起了毛边,看得出来用了很久。
她理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莱恩阁下。”像是下定了决心,歌莉婭忽然开口。
“嗯?”
“矿洞里的事……谢谢您。”
歌莉婭的声音比刚刚又低了几分,带著一种郑重的语气。
“如果不是您打断了那道法术,我可能会……”
“你已经道过谢了。”莱恩打断了她。
“我知道,但是……”歌莉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莱恩。
她的眼神很认真。
莱恩也停下来,看著她。
此时,夕阳在他们之间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幕,將歌莉婭淡金色的长袍染成了橘红色。
歌莉婭比莱恩矮了將近半个头,此刻微微仰著脸,下巴绷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我是想说。”
歌莉婭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之前我还怀疑过您。马库斯执事让我混进您的队伍里,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我以为您可能和那些魔鬼信徒有牵连……”
她咬了咬下唇,露出一丝歉意和窘迫。
“对不起。”歌莉婭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莱恩看著她。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歌莉婭的发顶,那里有一小撮翘起的头髮,看著煞是可爱。
她的后颈在夕阳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几缕碎发贴在那里,隨著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没什么。”
察觉到自己的视线有些失礼,莱恩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谨慎是应该的。况且,你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歌莉婭快走两步,跟上来,与他並肩。
“您不生气吗?”她偏过头,侧著脸看他。
“为什么要生气?”
拥有魔鬼血脉的莱恩,是天生的欺诈师。
因此,他知道自己此时该说些什么。
“你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白石城,又不是要害我。如果连这都要生气,那我这贵族也当得太小气了。”
歌莉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起,却比天边的夕阳还要动人。
“您是我见过的……最不像贵族的贵族。”
歌莉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莱恩挑了挑眉:“这是夸奖吗?”
“是。”歌莉婭点点头,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是真心的夸奖。”
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別过头去看路边的花坛。
又走了一段,莱恩看到前方的岔路口。
再往前走一段路,便到了温布尔顿家族的祖宅。
“歌莉婭,就送到这吧。”
见已经快到了家门口,莱恩便出声说道。
“对了,歌莉婭,以后不用叫我『阁下』了。叫莱恩就行。”
“其实,我並不喜欢那些繁文縟节。”
“嗯?”
歌莉婭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好的……莱恩。”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奇异的生涩感,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第一次念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嗯。”莱恩应了一声。
歌莉婭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些,露出了几颗贝齿。
她的牙齿很整齐,洁白得像珍珠,在夕阳下闪著温润的光。
“那我走了。”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
她站在岔路口,整个人被夕阳的光芒包裹著,从发梢到衣角都泛著一层暖金色的光。
“莱恩。”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也更自然了些。
“怎么了?”
“……没什么。”歌莉婭摇摇头,弯起眼睛,“下次再见。”
说完,她转过身,快步朝神殿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暮色中迴荡。
莱恩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天色渐暗,路灯被逐一点亮,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夜风带著凉意从远处吹来,捲起地上的落叶,在莱恩脚边打了个旋。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站了快有一刻钟。
『晨曦教会的圣武士啊……』
莱恩在心中轻嘆一声,摇了摇头。
他想起歌莉婭叫自己名字时害羞的样子与脸红的模样。
那些细节像是被刻在了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是个好姑娘。』
莱恩转身,朝温布尔顿祖宅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抬头看向天空。
第一颗星星已经出现在天边,微弱的光在暮色中闪烁。
『可我是个什么?』
莱恩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
一个继承了炼狱血脉的术士,一个与魔鬼有契约的墮落者,一个灵魂隨时可能坠入九层炼狱的罪人。
这样的他,配得上一个圣武士吗?
莱恩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当歌莉婭站在夕阳里,叫他“莱恩”的时候,他的心跳確实漏了一拍。
那是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炼狱的血脉深处,在层层叠叠的冰冷与算计之下,悄悄鬆动了一下。
『顺其自然吧。』
莱恩在心中对自己说。
他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融入了渐浓的夜色。
......
与此同时,晨曦神殿。
歌莉婭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背靠著门板,胸口剧烈起伏著。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房间都在跟著震动。
『冷静,冷静。』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是圣武士控制情绪的標准方法,导师约书亚教她的第一课。
但这一次,这个方法失效了,她的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歌莉婭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嚇人,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你可是圣武士。』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圣武士要保持清醒和理智。』
这些道理她都懂,导师教过她无数遍,她也一直做得很好。
但今天,在夕阳下,在莱恩面前,那些道理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怎么抓都抓不住。
歌莉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著凉意吹进来,拂过她滚烫的脸颊。
她抬头看向夜空,第一颗星星已经升起,在天边闪烁著微弱的光。
“莱恩……”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颗糖的甜味。
窗外,晚风吹过梧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嘲笑她。
歌莉婭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坐下。
她伸手摸向腰间,摸到那把长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圣武士的誓言。”她低声念道,“守护正义,守护弱小,守护光明。”
这是她成为圣武士的那一天,在晨曦之主的圣像前立下的誓言。
她记得那一天,阳光从穹顶的天窗倾泻而下,將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
导师约书亚將圣徽交到她手上,对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晨曦之主的剑,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无辜者。”
那一天,歌莉婭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但今天,她忽然发现,人生好像不只有这些。
歌莉婭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莱恩·温布尔顿。』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冒险者工会。
他穿著那身深色的礼服,站在柜檯前,和黛安娜说话。
他笑的时候很好看,但那双眼睛里像是藏著什么东西,让人看不透。
歌莉婭当时觉得,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所以她接下了那个任务,想要接近他,观察他,找出他的破绽。
但接触下来,她发现莱恩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勇敢,在矿洞里,他敢一个人冲向狗头人。
他冷静,在祭坛前,他能准確地判断出打破仪式的最佳方法。
他善良,他愿意捐出祖產,协助教会封锁幽暗地域的通道。
而且……
歌莉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而且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啊——”她发出一声闷闷的嘆息,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枕头里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她对自己说,“不想了。”
她坐起身,开始解束髮的蓝布条。布条在手指间缠绕了几圈,最终被轻轻取下,露出一头散开的长髮。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莱恩的脸又浮现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悸动,开始默念圣武士的祈祷词。
“晨曦之主,请您赐予我力量,赐予我智慧,赐予我……”
祈祷词念到一半,她忽然忘了词。
『该死。』
歌莉婭睁开眼,盯著天花板。
她成为圣武士三年了,祈祷词念了上千遍,从来不会忘词。
『都是因为他。』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用力,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
等到莱恩回到祖宅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头巷尾里已经几乎看不到行人。
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光,看到莱恩走近,便嗖地窜进旁边的巷子。
莱恩推开那扇略微有些掉漆的木门,走进宅邸。
此时,屋內一片漆黑,只有客厅方向传来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惨白。
莱恩伸手去摸火摺子,打算点燃室內的油灯。
然而,当他的指尖刚触到铁盒时,一股寒意突然从脊椎底部窜上来。
那是血脉的预警,比任何声音都要清晰。
『这屋子里还有別人!』莱恩心中顿生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