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还在天边,橘红色的浓烈光线如水般溢过窗欞,洒落温柔与倦意。
林彻带著寧瑟踏入破庙,身披暮色,仿佛重回六百年前。
抑或佗城仍旧活在六百年前。
斜阳残,人声静,鬼声来。
“我怎么不知道我是让你今天过来呢?”
照神僧嘆息说著,声音里却都是讥讽的味道:“还是说你要让我衣衫襤褸,听完这人生中的最后一曲呢?”
林彻望向破庙尽头。
身著黑衣的僧人未再落座佛像肩上,而是与之並肩而立,也不知道是相依为命,还是自认为不输佛祖半分。
他面不改色说道:“昨夜看得不清楚,此刻再看,別有一番气势。”
照神僧挑眉,大约是意外,微嘲说道:“没想到你在中州连恭维都学会了。”
寧瑟在旁心想:这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来形容更恰当。
照神僧看了她一眼,好似能看穿她心中所想,轻笑出声。
“我如今虽是鬼,但我生来是人,单以人或鬼字来形容我,太过偏颇。”
寧瑟闻言微怔,想起有关於此的一桩陈年旧事。
六百年前那场战爭结束后,人间或者说道庭曾经有过一场尤为激烈的爭辩,其中最核心的问题是如何定义西土之鬼。
在冥尊登临人间,带来西土战爭之前,世间从未有人死后成鬼。
哪怕是在六百年后的今天,中州仍未再有人死后成鬼。
换而言之,如今活在西土的道庭诸鬼都是孤本。
是以当时道庭內部爭执不休的问题,便是这群身死西土的强者们成鬼以后,立场是否也隨之发生转变,从此偏向冥府一侧?
再到是否为冥尊亲手所杀之人才会成鬼……此中等等事宜,引来诸宗无数次辩论,与之相关的书籍卷宗早已堆叠如山。
后一个问题始终没能得出结论,因为这六百年间没有第二位冥尊登临人间,但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早已在时间的流逝中水落石出。
虽是鬼,但更是人。
正因为从未怀疑过这七个字,陈若云才会不惜冒著生命危险,仍要出城求援。
僧人的声音悠悠响起。
“总之,我今天没心情听这最后一曲,所以你们改天再来。”
林彻看著他,忽然问道:“昨夜城中变故你不知道?”
照神僧毫不客气嘲弄说道:“平时再怎么有有窥探他人秘密的欲望,遇到你也会变得荡然无存,只剩下恼火。”
他再自顾自嘆息说道:“你要问我到底是在恼火什么?当然是没能趁机多骂你几句,没能把你骂出一个气急败坏,唯有再三反思,爭取下一次见面时做到。”
寧瑟心想这未免太不像是禪宗的僧人了。
林彻却没有什么反应。
照神僧看著他,神情坦然至极,说道:“但我现在没办法把你骂到无地自容,那我当然不愿意听曲。”
林彻置若罔闻说道:“死了三个人,都是修行者。”
“这种小事也值得你拿出来和我废话?”
照神僧不屑至极,冷笑说道:“六百年前,整整小半座道庭死在这里,死到佛祖不得不跳墙而出,可打完了日子不也一样过,有什么大不了的。”
寧瑟墨眉微蹙。
林彻仍旧自说自话。
“按时间算,中州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得出结果,敲定具体何人前来西土收拾残局,但那些运送各自物资的货船此刻已经在路上。”
他说道:“最多七天就能抵达佗城。”
照神僧收敛神色,淡然说道:“不管谁来,都会在外面等到秋至,聊这个没意义,倒不如看看那些货船上有没有什么食材。”
林彻说道:“听说寺里特意让中州送来不少新鲜的蔬菜水果,牛羊猪肉,只是我不擅长做菜,顶多弄个火锅。”
照神僧皱眉,不悦说道:“西土什么天气?一年到头来连一滴雨都没,吃个屁的火锅。等那艘船靠岸,你靠关係弄些好肉过来,看我给你露一手。”
寧瑟听著两人的谈话,只觉得莫名其妙,完全无法理解。
从西土的安危到七天后该吃什么,再到火锅不適合在这里吃,话题的转折未免太过荒谬。
再怎么说美食高於生死,那也只是在谈活著的意思,而非真正的死亡。
林彻说道:“所以你要七天后再告诉我答案。”
照神僧说道:“不错。”
寧瑟神情凝重,心想七天未免太久。
林彻说道:“而这七天里还会再出事。”
照神僧的语气依旧是无所谓。
“只要死的不是莲山寺的人,我鼓掌称快尚且来不及。”
然后他再隨意说道:“况且这些人出事,往源头看去是你的责任,我当然乐见其成。”
寧瑟垂下眼帘,不愿让怒意外露。
如果不是她始终没有参与进这场谈话里,嘴唇紧紧抿住,恐怕此刻已经忍不住说出那把钥匙的存在,以此证明这场变故的严重程度。
就在这时,林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掩之不住的疲倦意味。
“你在帮他。”
寧瑟怔住了。
破庙一片安静。
片刻后,照神僧失笑出声。
笑声迴荡在庙中,轰然如雷,震落尘埃无数。
就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觉得这不好笑。”
隔著重重落尘,林彻看著那位与佛祖並肩的黑衣僧人,认真说道:“这是唯一的可能,因为你真的不擅长演戏。”
照神僧笑声渐敛。
林彻说道:“而且你真的討厌我。”
照神僧说道:“我的確不喜欢你。”
林彻说道:“纵使如此,你为了让我等下去,仍愿意与我聊吃的。”
照神僧沉默了会儿,说道:“话赶话,这句的確不怎么合理,但你要是等到那天,我会捏著鼻子给你煨一罐佛跳墙。”
“为什么?”
林彻看著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与鬼为谋,鋌而走险,总要有一个不得不为之的理由。”
照神僧嘆了口气,大抵是觉得这个问题无趣至极,答道:“当然是我相信那是正確的,就算不是正確的,至少也是有意义的。”
话音落时,本该落尽的尘埃静悬空中,如灯火而燃。
破庙於这剎那间重回昔日光景。
照神僧往前一步。
无数光线映在他的面上,带来那句满怀憾意的话。
“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