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悟的目光在林彻和照神僧的身上不断来回,眉头皱得极深。
其余僧人根本不明白最后这四个字的意思。
事实上,他们连照神僧有著怎样的身份都不清楚。
“都出去。”
衍悟沉声喝道:“没我的话,谁都不准进来。”
待到眾弟子离开后,他面朝照神僧行礼,声音嘶哑难听:“请问祖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彻没有去听这些废话,只觉疲倦。
指间那朵白花此刻已然枯萎,沦为飞灰。
他的身体正在作痛。
这朵小白花足以让秋阳倾尽全力递出一剑。
但,他不是秋阳。
照神僧同样没有理会衍悟,目光始终停留在林彻面上,看著他的面色不断变白,说道:“事竟至此,事已至此,为何你还认为我愿意告诉你真相。”
“这是你的事情。”
林彻说道:“问不问是我的决定。”
照神僧正欲开口之时,衍悟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与往日不同,此刻的他不復冷漠愤怒与强硬,唯有悲哀,只剩悲哀。
“你们就非要让西土不得安寧才满意吗?”
庙中一片安静。
照神僧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著林彻的眼睛说道:“为什么不能等?”
林彻说道:“假如我那位朋友当天不曾险死还生。”
茶庵庙外,身著白裙的少女止步不前。
面纱下,眼帘微垂的姑娘把这话听得清楚。
照神僧笑了笑,笑容很是复杂,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但说过的话终归是要兑现的,不是么?”
话音落时,林彻神情骤变。
这是他阔別九年重回西土后从未有过的情绪。
衍悟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看来你听懂了。”
照神僧看著林彻微笑说道:“满意吗?”
林彻沉默不语。
照神僧继续说道:“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要帮他,我的答案还是那个,我的那群老朋友无所谓生死,但我有所谓。”
衍悟有很多话想说,开口时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彻转身,往庙外走去,带著一身倦意。
血水不断飘落,衣衫已湿。
庙外,白裙少女看著走来的林彻,忽然说道:“是盟友。”
站在旁边的慈舟僧愣了愣,想起离开莲山寺前的最后一句话——你们到底是什么关係?
她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白裙少女往前走去,在心中说出第二句话:“但我更喜欢战友这两个字。”
两人於庙外相遇,夜空星光寂寥。
林彻说道:“谢了。”
白裙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心想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彻轻声说道:“走吧。”
就在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茶庵庙中有风无端而生,捲起些许尘埃,流向人间。
那是照神僧的死讯。
无论是出於尊严,还是事败,他都会选择自尽。
在林彻那一拳落下的瞬间,这结局便已註定,无可更改。
莲山寺的僧人没有离开,因为衍悟正低头,诵往生经。
寧瑟看著这幕画面,若有所思,很长时间未能起身。
佗城灯火依稀。
夜风吹拂,送来西海的浪声。
白裙少女摘下面纱。
那是一对令人熟悉的眼眸。
明诗酒看著林彻的侧脸,冷静中带著些许的不忍,缓声问道:“那幕后黑手……是谁?”
林彻沉默片刻,声音微沙说道:“照元。”
明诗酒终於明白他何以满身倦意。
林彻顿了顿,补充道:“照神是这么说的。”
有什么话是说过以后终归要被兑现的?
命不久矣而已。
那是照元僧对明诗酒的断言。
在二人一鬼初见面那天。
“很烦。”
林彻望向莲山寺,看著那尊藏身夜色中的佛祖石像,没有再说出下半句话。
明诗酒什么都没说,从怀里取出带著暖意的手帕,递了过去。
林彻接过,让血水染红手帕,抹去面上尘埃。
明诗酒说道:“还没结束。”
林彻用鼻音嗯了一声。
照神僧寧死也要坚持到底,便说明故事仍在继续。
今夜或许只是刚开始。
……
……
佗城外,荒原上。
陈若云衣衫满是灰尘。
沿途未曾停步片刻,除去饮水的短暂歇息,他始终在前进。
然而此刻的他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赤沙飞舞中,有鬼影绰绰,朝他而来。
陈若云看著前方,深深地呼吸一口,將恐惧留在眼眸最深处。
……
……
佗城,莲山寺外。
衍悟带著僧人们离开的动静,又怎会只有城中居民知晓?
无人为首的中州诸宗天才们早在最初一刻,便把这幕画面收入眼中,继而发生爭执,从而得出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是离开莲山寺。
理由有很多,但最重要的那一个是慈舟僧。
准確地说,是左丘三人將昨日与小和尚的衝突半数道出,让其余眾人不得不信,不得不去提防。
秋阳伤势未愈,江小花把他背在身上,追隨著魏时君的脚步,於密林中匆匆穿梭,奔赴西海。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远离莲山寺,坚持到陈若云请来援军。
佗城何处离莲山寺最远?
自是西海。
某刻,眾人自一片山林中跃出,恰好目睹茶庵中消散至尾声的光明。
就在秋阳准备开口提及寧瑟安危的时候,忽有风至。
与清凉夜风不同,这风冷得好似夹杂深冬凛雪。
魏时君心有所感,霍然回首望去,神情骤然大变。
有鬼自林中现,目光如炬火,杀意正高涨。
倘若林彻此刻在场,便能认出这是昨夜杀死悬明僧的那三只鬼。
秋阳的声音传入眾人耳中,带著苦涩的味道。
“不止这三位。”
崖边传来掌声,一道身影自夜色中凝实。
虽未言语,但在场眾人都能听出掌声中的讚美之意。
——不愧道庭七宗的弟子,比那群邪魔外道是要了不起一些。
此间拢共四鬼。
从数量上来说,道庭一方甚至占优。
问题在於,秋阳伤势未愈。
左丘三人亦然如此。
更关键的问题是,他们的行踪分明在冥府中鬼的掌控当中,否则此刻的合围根本无从形成。
既然这一切是早有预谋,那这场战斗还能有几分胜算?
答案再清楚不过。
秋阳说道:“你俩该走就走。”
江小花没有回应。
左丘三人同样沉默。
秋阳接著说道:“但別忘记帮我带走孤舟。”
自冥府而来的四鬼很有礼貌地等待著,一言不发。
“小花,我想起你之前说的那句话了。”
魏时君忽然说道:“跳崖那句。”
左丘三人的视线匯聚至他身上,目光凝重,带著警告意味。
江小花摇头,认真说道:“师兄,我忘了。”
魏时君问道:“你在想什么?”
江小花有些不好意思,一脸老实说道:“到西土这么久,没打过一场架,我有点儿手痒。”
“也对。”
魏时君嘆息说道:“来都来了,总得打上一场,要不然活著回到中州也没办法向师父交代啊。”
他从江小花身旁走过,隨手拔出孤舟,面朝山林。
“秋阳不算,你们三个打一个,至少做到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