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要离开了吗?”
“嗯。”
“还是去中州?”
“是啊。”
“中州那么有意思吗……”
南梔低声念著,看著屋檐外已然成丝的雨,想著很多天前从先生口中听到的那些关於春夏秋雨的话,心情依旧是惘然。
林彻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小姑娘。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南梔的声音终於响起,带著稚嫩的不舍:“我只是没想到您说的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如今的我肩膀还这么瘦弱,要怎样才能挑起你交给我的这份责任呢?
那可是莲山寺和西土的矛盾。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先生已经做出决定,那这就是有道理的。
林彻说道:“这也是我没想到的。”
南梔安静片刻,望向青年的眼睛,认真问道:“先生,这世上的分別都是这么突然的吗?还是因为我没长大?”
林彻没有沉默良久,只是微笑:“总是如此。”
南梔抿了抿唇,说道:“但我还是有些捨不得。”
不是有些,而是很多。
“活著。”
林彻认真说道:“总有重逢的那一天。”
南梔看著他,想了很长时间,问道:“先生,那些不会有重逢的分別是怎样的?”
林彻说道:“当时以为是寻常。”
南梔觉得自己听懂了,但又好像不完全明白。
然而无论懂还是不懂都好,小姑娘终究是开心地笑了起来,因为她確信这不是寻常的一天。
那这就足够了。
“誒,先生你快看,快来看!”
南梔猛地一下站起身来,激动地指著山中某处,双眼无比明亮,高声问道:“那是不是书上说的那个什么……彩什么?”
小姑娘的声音嘹亮也著急,仿佛噪鹃,穿过这层层细雨,让街坊们都走出屋檐,眺望远方。
不过片刻,整条岭梅巷就变得热闹起来。
林彻凝望远方山间,说道:“是彩虹。”
雨就这么停了。
云还在,天空清澈得別样好看。
阳光自云与云之间的缝隙洒落大地,如梦似幻。
这本就是如今佗城人们未曾见过的景致。
然而远方的风景再如何好,终须回到生活。
譬如明诗酒那时候说过的漏水。
先生拎著梯子,来到学生的家中,爬到屋顶上收捡替换破旧的黑瓦,趁著雨过后的晴天抓紧排水修缮。
学生站在木椅上踮起脚尖,把一片片崭新的瓦片递到先生手中,其中当然也包括一桶桶的灰浆——现在的小姑娘力气可真不小。
街坊们渐渐围拢过来,看著那个在忙碌中倍显从容的身影,不管眼神还是心情都很复杂。
没过多久,青年就把修缮的工作处理完,而在他从屋顶下来的那一刻,清脆的掌声隨之而来。
南梔来不及讚美,先听到的是林彻的问题。
“学会了吗?”
“啊?”
“以后得你自己修。”
林彻这般说著。
南梔愣了愣,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鼓起勇气说道:“先生,您可以陪我练练手吗?”
林彻只说了一声好。
在此之后,师生二人的身影出现在岭梅巷的各个地方,直至傍晚时分。
夕阳正在沉海,晚霞铺满整个天空,也许明天仍要下雨。
“先生。”
南梔的小脸微脏,带著笑容说道:“我想到了。”
林彻问道:“嗯?”
南梔很是不满,故作大人模样地咳嗽了声,正色说道:“我想到您传授我的那门拳法叫什么名字了。”
林彻有些好奇问道:“是什么?”
“搬山。”
南梔说得很认真,表情比先前更严肃,说道:“您觉得这个名字怎样?”
林彻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衍悟要倒霉了。”
这不是师生二人在西土的最后一句话。
“对了,赵齐好像跟人走了。”
“赵齐是谁?”
“……那个哭著求先生你教他修行的赵齐。”
“嗯,好。”
“听说是一个穿著大红衣服的人把他带走的咯,是去中州呢~”
“你不能输给赵齐。”
“啊?”
“明白?”
“好!”
“就送到这里吧。”
林彻停步,回望后方。
岭梅巷早已遥不可见,佗城在暮色中。
南梔看著他的眼睛,很是笨拙地行了一礼,最后问道:“您……真的会回来吗?”
林彻伸出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揉乱髮丝:“当然。”
……
……
夜幕笼罩下的西土荒原,就像是一盆冷却下来的鲜血。
一个身影穿梭其中,看似不快,转眼却已数里。
来自六百年前的那些沟壑,仿佛水面的皱褶般在他脚下流淌而过。
直至夜色浓时,他终於停下脚步,立於荒原之上。
焚风仍在吹拂不断,较之以往更为酷烈,但不曾动摇他的身影。
林彻望向远方。
那座悬崖就在远方。
风停时,荒原寂静无声。
道庭诸前贤缓缓而至。
林彻收回目光,朝眾人行礼,开始说话。
说的自然是昨夜事实。
从开始到结束,他的声音里听不到惆悵与惘然,只是陈述。
“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白流邢深深地嘆息了一声。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態度,也是其余人的想法。
“那就说些別的事吧。”
他看著林彻提醒道:“別是晦气的。”
林彻把今日事娓娓道来。
从清晨时雨水泡茶,到那揭瓦抹浆的忙碌,其中当然不会缺少那一道彩虹。
都是极寻常的事,身在世外荒原的道庭诸前贤却无半点不耐烦,听得极为认真。
不时传来嫌弃林彻的声音,指责他让小姑娘忙碌半天,实非良师。
话到最后是遗憾。
“要不是到该死的时候了。”
白流邢自嘲说道:“我还挺想回去看看的。”
这也是在场许多人的想法。
说什么从容自若,道什么死生度外,终究还是有所眷恋。
焚风再起。
林彻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他认真说道:“你们不会死。”
荒原一片寂静。
有人哑然失笑问道:“中州如何?冥府又如何?”
就像林彻曾经对照神僧说过的那样。
无论冥府还是中州,都有太多理由让他们魂飞魄散。
“佛祖由衷希望你们不要因此而死,所以中州没有问题。”
“至於冥府。”
林彻往那座悬崖走去,声音平静而坚定,与九年前並无区別:“我想和它聊聊。”
白流邢皱眉问道:“它?”
林彻说出那两个字。
“冥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