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问道:“还有別的要求吗?”
中年官员没有隱瞒的必要,直接说道:“待你把那十一封举荐书送过来后,桂宫將会联合清天司与苔城对此进行审查,確定一切都是正常的,便能登记在册。”
林彻继续问道:“怎样才算是正常?”
接过话头的是老陈。
也许是因为他较为意外林彻自西土而来的缘故,在此事上不吝释放善意,言语颇为直白。
“简单说就是別被清天司查出有问题,怎么才算是问题呢?自然就是胁迫贿赂等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咯。”
老陈的腔调慢慢悠悠:“这条规矩比起金丹境界和七宗荐书要来得简单太多,但正因为简单,所以审核更加严格,这你可以理解吧?”
林彻道了声谢谢。
中年官员与老陈目送青年离开,直至背影消失在眼中。
“你觉得这事儿能成?”前者有些好奇。
“成不了也无所谓,这事总归是稀罕的,日后当个谈资不好吗?”
老陈往自己的位置走去,隨意说道:“而且就是顺口提醒两句的小事,何必故意刁难人。”
中年官员冷笑说道:“外面的人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我要说你真是为他好,不如在这里把他希望给绝了。”
老陈也不接话,重新坐了下来,准备喝茶。
就在热水烧开的时候,他突然皱起眉头,神色古怪。
“怎么了?”中年官员不解问道。
老陈没有回答,眉头继续紧锁,而后在某刻彻底鬆开。
他说道:“我想起林彻是谁了。”
中年官员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老陈说道:“我觉得……这是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名字。”
中年官员很是无语,说道:“何必把话说得这般波诡云譎?”
老陈笑著摇头说道:“你就当做是我的閒情逸致好了。”
……
……
走出桂宫,重回湖畔柳荫下,林彻的心情依然是平静。
开宗立派未能成功,没有在他的眉眼间留下任何阴鬱的痕跡,因为早有预感。
若真一帆风顺那才值得意外。
走在盛夏风中,林彻並未返回客栈,而是往繁华处走去。
桂宫的官员已经为他指明道路,如今前进就好。
至於不许胁迫也好,禁止贿赂也罢,此二者本就不为他所取,便是无所谓的事。
那要怎样才能把这件事给办成呢?
至於修书一封送回西土,又或者登上望月山討要荐书,此举固然可行,但现在的他还有別的路可以走,何必动此手段?
“十一个宗门联袂举荐……这要的是心悦诚服啊。”
林彻如此想著,突然觉得这其实也挺好的。
既然他决定要让西土过往六百年的苦难与悲哀不再重现人间,便该真正踏入这滚滚红尘中,而非身在世俗遥观世外。
唯有如此,方有事成可能,而非空谈与空想。
思绪之间天光渐移,林彻如游客般在江城行走。
这既是看风景,也是看人。
暮色如潮水来临时,林彻才停下脚步,於一座道院门前。
道院名为玄妙,占地面积广阔,並且坐落在江城的核心区域,可见其地位之超然。
临近黄昏,道院门前依旧人流涌动,大都是些青春稚嫩的面孔。
同样是在道院门前,还存在著一道正在不断变幻的光幕。
光幕上没有任何绚丽图案,只有名字。
这些名字的前方是一个个不同的宗门,而在名字的后方则是一个个明確的时间,快者在前而慢者居后。
林彻站在远处,看得认真。
无需问人,只要把周围人群的声音听在耳中,便能知道这是鹿宴的第一轮筛选。
唯有榜上留名者才能进入下一个轮次里,续上前往鹿牯山的道路,不被淘汰。
这样的画面在如今中州理应比比皆是。
数不尽的年轻人,抱著一鸣惊人的梦想踏出乡土,去往陌生的远方。
风中传来的那些稚嫩声音都是这么说的。
林彻的视线从那些少年少女身上挪开,来到某处阴凉里,那里站著两位年长者。
於是他听到的声音变得截然不同。
“哎,这鹿宴来得真是坏事,我都不知道明年如何是好了?”
“贵宗的情况再糟糕,还能有我这边来得糟糕吗?”
“得了,你就別阴阳怪气我了,我这里的確是有人上榜,但也只是勉强挤进前百里头,隨时都有可能掉出去。”
“总比我这边榜上无名来得要好,明年那些从道院出来的学生问我今年鹿宴如何,可有师兄闯到某某关,我只能站在那里傻笑著,说不出话。”
说话的人是两位壮年男人,声音里多是哀愁。
对道庭七宗的天才来说,鹿宴的確是一场力爭上游的盛事,然而人世间更多的还是那些无甚名声的小宗派。
这些宗派想来也有过光鲜的时刻,只是隨著门中重要人物的离世,或是再无强者坐镇,或是无法向上宗靠拢,在修行资源上不断遭到削减,日渐衰落,继而消亡。
想要打破这个不断向下的坠落过程,最好的办法无疑是收下一位足够了不起的弟子,让门中传承再次绽放光芒。
说来直接,事实却是极难。
选择从来都是双向的,就像人从来都是向上的。
要是没有足以打动的重要条件,那些拥有天赋的少年少女,凭什么拋弃更好的选择,选择加入一个落魄宗门呢?
如今鹿宴再次开启,更是雪上加霜,令这些小宗派连门面都无法修饰。
人间无此道理。
就在这时候,有个少年来到其中一位男子身前,面色复杂。
那男人挤出笑脸,热情说道:“是累了吗?我陪你回去休息一下,你晚饭要吃什么和我说一声就好……”
话音戛然而止。
少年抬起头,看著那张真诚的笑脸,带著不忍打断道:“我,对不起……我要退出。”
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告诉自己是听错了,强顏欢笑道:“退出?好啊,我这就带你去吃顿好的。”
“我不是要挟您,我是真的要退出赤松门。”
少年咬紧牙关,鼓起勇气对男人说道:“我的水平肯定不只是堪堪进入前一百,我比我名字周围的那些人要厉害,但我只能和他们的名字靠在一起,你让我怎么服气!”
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少年看著男人的眼睛,念想越发坚定,说道:“我去问过他们为什么,他们告诉我,是因为他们能够互通有无,互相帮助,可赤松门只有我一个人,我都不知道和谁討论,而且我为什么要因为这种理由比不上別人?”
林彻看著这幕画面,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