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彻最后一次走出道殿时,夜幕已临。
远方的暮色尽数换做人间灯火,与天上繁星相映而美。
这是西土无法出现的画面,但他对此並无感触,更不要说震撼之类的情绪,只有一个朴实的想法。
到饭点,该吃饭了。
林彻收回视线,往道院外走去,觉得有些麻烦。
按照那个名叫郑景山的小孩所说,道院外有很多人正在等他出去。
换做过去的他,此刻必定会选择悄然离开,比如翻墙,从而避开这些事情。
但这终究是过去了。
想著这些事情,林彻走出道院,心情仍旧是不习惯。
就像郑景山所言那般,院前的人们並未隨著夜色的到来而散去,依旧重重叠叠。
而在他身影出现的瞬间,本来寂静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就像是一锅终於被烧开的水。
只是瞬间,无数声音混成一团,有如浪花拍打而来。
“你到底是谁?”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你究竟是哪家宗门的人?”
“你这是在坏规矩,你怎么能同时拜入十三家宗门!”
“我要让师长取消你的成绩!”
“啊,原来他长得这么好看。”
“他好像要比我们年长?”
“这有什么所谓?最多不也就比我们大个七八岁吗?正好!”
或是愤怒不平,或是质疑规矩,或是窃窃私语说好看,继而探討年龄方面的问题……然而无论聊的是什么,归根结底都在林彻身上。
然而言语再如何汹涌,始终没有人衝到他的身前。
林彻想了想,决定视若无睹。
就在他往前一刻,突然意识到这和翻墙离开其实没有区別,於是停步。
“林彻。”
他平静说道:“就榜上的那个林和那个彻。”
这道声音明明不大,偏偏得以落入每个人的耳中,清晰如在身旁。
空气忽而安静。
道院前的少年少女们,似乎根本没有想过他会回答,都以为他面对这等阵势必然理亏也羞愧,於是怔住。
林彻站在石阶上,看著广场上的人们,接著说道:“没有谁让我这么做,是我需要这么做。”
他说的很平很淡,没有语调上的起伏,仿佛是在说人饿了就得去吃饭。
一片寂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玄妙道院的那位叶先生悄然来到现场。
中年教师的视线在榜上与青年身上不断来回,目光从疑惑到呆滯,神情从错愕到震惊,微张著嘴,说不出半个字来。
“至於规矩。”
林彻耐心说道:“首先,这次考核没有限制上的次数,否则我没法进去这么多次,其次,我之所以代表不同宗门,那是因为我进去的时候属於不同宗门。”
道院前鸦雀无声。
就连那些负责带领弟子前来考核的各宗派执事同样如此。
林彻想起下一个问题。
“成绩取消与否,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但我想这也不是你们的师长能够决定的,所以你们应该去找道庭的相关人员。”
该回答的问题都已经答过,他確定没有遗漏,再往外走去。
站在最前面的少年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决定让开,便也带著身后眾人让出一条道路。
人潮就此二分。
林彻行於其中。
忽然之间,一道带著怯意的声音在人群中勇敢响起。
“师兄,您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吗?!”
林彻心想我怎么就成你师兄了?
去日的我是云楼之主,明日的我也是一位掌门,这称呼合適吗?
就算称呼合適,问题也不合適。
得不到回应,有的都是无视,这非但没有熄灭热情,反而更甚。
“师兄真是谦虚啊~”
“平易近人,强而不傲。”
“没错没错没错!”
站在道院门旁的郑景山看著林彻的背影,看著这幕画面,眼神无比明亮。
他想著那十三个名字,蠢蠢欲动,喃喃说道:“真厉害啊。”
话音方落,一道毫无情绪的声音进入男孩耳中。
“別想了。”
郑景山惊醒过来,循著声音望去,这才发现道院先生的到来。
叶先生面无表情说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让你別想?”
郑景山老实点头。
叶先生抬起头,看著光幕上那十三个相同的名字,一字一字说道:“因为我今晚就会把这漏子给彻底堵上。”
郑景山很是意外,连忙压低声音,问道:“原来他真的违了规矩?”
片刻沉默。
叶先生看著林彻的背影,神情忽而无奈至极,摊手恼火嚷道:“规矩个屁规矩,从来就没有过这方面的规矩,不是,谁能想到还有今天这种事情啊?”
郑景山眼神微动,说道:“您的意思是他这是替道庭查漏补缺了?”
“放屁。”
叶先生没好气说道:“这他是把你以后要走的路给堵死了。”
郑景山问道:“这也是先生您以前说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
叶先生无言以对,懒得骂。
郑景山神情认真说道:“等我长大,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
……
走出人群,背负数百道目光,林彻平静如旧。
施姓男人与张禄无法平静,以一种无法言语的目光看著他。
而在这两人的身旁,还有著另外十一张陌生面孔,显然都是那些需要上榜的宗派来人。
“烦请公子移步。”
施姓男人诚恳说道:“各家掌门已在惠佳楼设宴恭候。”
林彻问道:“举荐书呢?”
张禄早有准备,取出那张写有十三位掌门名字以及印章的举荐书,递出。
林彻接过举荐书检查了一遍,確定没有问题后,说道:“谢谢,但吃饭还是算了。”
此言一出,眾人顿感急迫。
对赤松门等小宗派来说,登榜固然是极好的事情,但更重要的无疑是与林彻搭上关係,如此方有长久可言。
张禄心知不能勉强,主动说道:“倘若公子您再有杂事要办,请勿忘记我等。”
“忘不了。”
林彻看著他说道:“在江城,我只认识你们这几个人。”
……
……
江城繁华,灯火直教人间如昼。
林彻离开玄妙道院,走在喧譁声中,约莫三条街后,在桥上停步。
他回头望向后方,神情平静。
十余丈外,一位男人对他露出礼貌的笑容,上前。
林彻问道:“来意。”
男人神情诚恳说道:“让林公子您在江城再多上一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