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差役放下一枚签就走了,连口热水都没喝。
院门“哐”地一关,风立刻往屋里灌,桌上的灯花被吹得歪了一下,险些灭了。
签不长,薄薄一片,正面刻著一道细细的春纹。
签的材质是好木,摸著发凉,带有一丝灵气,边口磨得平整光滑,一看便不是他们这种寒户家里能自己削出来的东西。
“承寧?”屋里林素问喊了一声。
“回来了。”
姜承寧应了,掀帘进屋,把木籤往桌上一放。
屋里不大,一张木桌子、一口黑锅,西屋睡著老娘和两个年纪还小的侄儿,东厢里挤著几房妇人孩子。
姜家明面上十七口人,可真到了今夜,能坐到桌边说话的,只是这几个人。
林素问从灶边回过头,先看见那枚签,脸色就白了点。
“几枚?”
姜承寧没说话,把手按在签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只一枚。”
屋里静了一下。
断桑岭不是姜家的山。
这地方姓周。
姜家只是借山寒户,替周家守著山脚几处桑地、坡田和水口过日子。春井在周家手里,立春这日,周家山下开分春台,各家寒户凭分春签上台承春。
所谓承春,便是接那口从春井里凝出来的公春。
世间修行,以四季为体。
断桑岭的人们主要修行的是春法,纳春气入道,成了便是练气。而公春则是指由修士藉助所属季节灵物养出来的气,往往会温和许多。
但就算如此,每年能承气入道的人数也不会超过三成。
走不通,人不一定死,可这一年便等於白熬。
姜家这种寒户,最怕的不是白熬。
是一个都成不了。
周家的规矩摆在那儿:寒户家中若连一个在册炼气都没有,来年就不用在山上住了,第二日交还契山,下山滚蛋。
去年姜家还有姜承朴撑著。
姜承朴是姜承寧的弟弟,也是姜家上一位炼气。
可去年春后,断桑沟塌了一回,姜承朴死在沟里,尸首第二天才从黑泥里抬出来。自那以后,姜家这口气便一直悬著。
今年只要再断,姜家这一家子便全完了。
姜行川先开了口:
“给我。”
他十八,肩背长开了,一双手也比同龄人更粗。平日里进山、扛柴,顶在最前头的总是他。哪怕这会儿蹲在门边,手里拎著把还没磨好的刀,像是把要出鞘的傢伙。
“家里若真要先出一个炼气,也该是我。”
林素问没立刻接话,只看了长子一眼。
姜承寧也没点头,手仍然按著那枚签。
“只有一枚签。”他说,“签给了谁,明日就是谁上分春台。若接不住,整家都要跟著完。”
“那就更该给我。”姜行川道,“我成了,好歹还能扛事。”
这话不算错。
姜家现在缺的不是一个能坐著吐纳的閒修,是个能修成之后替家里顶风挡雨的。
可姜雨禾就在这时开了口。
“若只论稳,该我去。”
她话不高,屋里几个人却都看向了她。
姜雨禾今年十六,平日里话不多,能在这时候开口,便不是心血来潮。
“分春台承的是公春。”她说,“公春稳,路也稳。谁更能照著《承春引》把这口春一步一步送进去,谁就更容易成。”
“哥骨头硬,真让他去抢山里的野春,我信他。可上分春台,他未必比我稳。”
姜行川皱起眉,抬头看她。
“你想跟我爭?”
“不是爭。”姜雨禾合上手里的族史,“家里只剩这一条稳路,不能拿来赌。”
屋里一下静了。
靠墙站著的姜守山这时才站直了身子。
“也不止分春台这一条路。”
姜承寧抬眼看他。
姜守山道:“我今日从东南边回来,过断桑沟时,听见春蛙叫早了。”
这话一出,林素问握勺的手顿了一下。
断桑沟三个字,在姜家这屋里不只是一个地名。
十年前那地方遭过雷火,沟口塌了半边,底下全是黑泥和烧断的老桑根。后来春脉一弱,那地方便一点点死了。周家的巡山人都觉得哪已经没了灵机,懒得往里面走。
更重要的是,姜承朴最后一次出门,说的也是去断桑沟。
后来抬回来的,却是尸首。
“春蛙乱叫,也不算什么。”姜行川道。
“不是一两声。”姜守山摇头,“是一片都在叫。那地方十年没动静了,若不是底下真翻出点什么,不会这样。”
姜雨禾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族史翻到后头,指著一页边角泛黄的旧纸给姜承寧看。
“族史里写过,断桑沟昔年通春。”她道,“后来塌了,才慢慢废掉。”
所谓“通春”,便是底下曾走过野春。
野春也是春,只是不是周家井里养顺了的公春,而是山里地脉自己翻出来的那一口。它烈,凶,走对了未必比公春差,走错了却能把人经脉衝废。
这也是为什么寒户年年盯著分春台,不肯隨便去碰山里的野春。
公春,才是正路。
而野春,是赌命。
姜承寧低头看著那枚签,没吭声。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桌上那本一直摊著的族史,忽然自己翻了一页。
“哗——”
响得很轻。
可屋里五个人同时都抬起了头。
姜行川的手一下按住了刀柄。姜守山也离了墙,整个人绷紧了一下。林素问没出声,只把灯往前拨亮了些。
这本族史,是姜家祖上传下来的旧物。
平日里像本死书,封皮发黑,边角卷得厉害,里头大半都是空白。可姜承寧小时候亲眼见过一次——那年父亲病死,灵堂刚撤,它就在空白页上自己浮出了一句“仲春年,承石卒於霜夜”。
后来二十年,它再没动过。
所以今夜这一翻,没人敢说是风吹的。
五个人都盯著那页纸。
空白的纸面上,一行字正一点一点从纸里返出来。
立春前夜,雨禾登台,行川入沟。
林素问先回了神,压低声音道:“这是……祖宗显字?”
姜守山没说话,只盯著那行字,眉头一点点皱紧。
姜行川先愣了一下,隨即往前一步。
“入沟?哪个沟?”
“断桑沟。”姜雨禾先答了。
她指著手里的族史,声音仍旧稳。
“族史记的是断桑沟,这页显的也是『入沟』,不是別处。”
姜承寧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又落到手里的分春签上,最后慢慢把木籤往前一推。
“签,给雨禾。”
姜行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姜承寧已经看向了他。
“你別上分春台。”他说,“今夜跟守山进断桑沟。那沟里若真翻出一口春,比你明日上台和人爭值钱得多。”
这话一出,姜行川眼里的那点不服一下散了大半。
若说分春台上的公春,是人人看得见的正路;那断桑沟里若真有第二口春,就是另一条能让姜家不只苟住,而是把头抬起来一点的路。
姜守山站直了些。
“断桑沟十年没走过了。”
“正因十年没走过,才可能还有东西。”姜承寧道。
林素问没再劝,只起身走到柜边,翻出一个巴掌大的药囊,又把一把短刀和半截麻绳放到桌上。
“断桑沟湿,黑泥多,若真有春,十有八九也有东西守著。”她把药囊推给姜守山,“碰见蛇虫先撒,不要硬踩。”
说完,她又看向姜行川。
“若真找到春,不要一口就吞。”
姜行川应了一声:“知道。”
可他眼里那股劲,半点没压住。
灯火轻轻一晃。
谁也没瞧见,那页显了字的族史最下方,正中那个青玉小篆的“望”字,也在这一夜,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一只一直合著的眼,终於睁开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