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刚回来,牌就补上了。
第二日一早,天才发白,主峰的差役便到了牛背坳门口。来的人不是周成礼,只是两个寻常跑腿的,站在院外,也不进门,只把话撂下。
“周管事说,姜雨禾、姜行川既已归家,午前去后殿补录命牌。”
照杏正蹲在门边洗菜,手一抖,水盆里的水便晃出来一点。照枝和阿石坐在台阶下剥豆,听不懂“命牌”两个字,只本能地抬头去看大人脸色。
林素问正在灶边拨火,手里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復如常,只问了一句:
“只叫他们两个?”
那差役点头。
“先前不在山上,如今既回来了,牌自然要补。”
话说完,他把灯一提,转身便走。
院里静了一会儿。
姜承寧坐在屋门边,脸色还带一点久病后的疲意。
他这些日子靠著雨禾帮著一点点顺那口偽春,命是保住了,时间久了,就能慢慢把这口气化成最普通的一品立春。
可他人也像被那错道的冬意从骨头里颳走了一层,站久了都要发虚。可他听完这句话,神色依旧平静,只看向雨禾和行川:
“去吧。”
姜行川先皱了眉。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姜承寧道,“你不去,主峰就会下人来拖。拖著去,比自己走去更难看。”
林素问把火压了一压,走过去把两人的衣领各理了一下。
“进了殿,少看,少问,少回嘴。”
姜雨禾点了点头。
她自打回来后,穀雨气又稳了些,人还是瘦,却比先前沉稳了更多。倒是姜行川,嘴上虽不再顶,肩背却明显绷著。
周望缩在族谱里,一直没出声。
可他听见“补录命牌”四字时,还是犹豫了许久。
但是他现在能做的还是不多。
至少,不敢在这时候动,早在上次,谱墨就已经耗尽。
主峰后殿那边,周家刚起完牌,盯得最紧。先前承寧、素问、守山那三缕魂能叫他趁牌未稳时偷偷扯回来,已经是捡了个大漏。
如今若再在这个时候去碰,未必扯得动,反倒容易把自己都露出去。
所以他只能看著。
看著雨禾和行川上山。
补牌的地方,还是后殿偏厅。
上回承寧几个被押过来时,外头还站著巡山和看守,这回多了个制牌老供奉。
老人背瘦得像根枯竹,眼皮半耷著,听见脚步声,才把手里的那只小刀往布上一擦。
“两个?”
周成礼立在旁边,袖手点头。
“补两个。”
他今日脸上带著笑,比平时还和气一分。
周成礼先看雨禾。
“听说你在井边坐得稳,两个练气来攻你,你都接得下。”
姜雨禾没接这句话,只垂著眼,像没听见。
周成礼也不恼,又转头看姜行川。
“你伤养得倒快。”
这话里带的刺太明显,姜行川若是从前,已该回了。可他记著出门前林素问那句“少回嘴”,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把眼神往旁边一偏,没与他对上。
制牌的老供奉这才开口:
“先女娃。”
姜雨禾走上前。
桌上放著一块薄薄的木牌,木色发青,边沿已磨平,像早先就备好了。
老供奉让她坐下,只在她眉心前抬了抬手。那手枯得厉害,五指像老枝,指尖却让人感觉锋利十足。
姜雨禾只觉耳边忽然一静。
所有声音一下都隔远了。
殿外吹过的风、廊下人走过时的脚步声、甚至自己体內那口穀雨在体內缓缓下沉的声音,都逐渐淡了。
紧接著,眉心处轻微的刺痛感传入脑海。
像有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去,轻轻勾走了一缕什么。
周成礼在旁边看著,眼里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疑虑。
那老供奉把那缕极淡的东西一引,落进木牌里。木牌表面隨即轻轻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只剩一道极薄的纹路,从“姜雨禾”三个字中间一闪,隨后没入其中。
“下一个。”
姜行川走上前时,心里早有预备,可真到那只手伸到自己眉心前时,还是止不住想躲。
不能动,他反覆告诉自己。
一动,周家人便知道你怕。
它从你体內带走的,不是筋,不是血。
它带走的是那一瞬间你明明知道自己还活著,却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轻了一分的空虚感觉。
像惊蛰里那道本该贴掌而出的雷芽,忽然短了一截。
这种差错在斗法里面往往是灾难性的。
等他再睁眼时,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
周成礼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姜行川心里猛地一跳。
可周成礼没再有什么举动,只把两块新牌一拢,递给了那老供奉收起,口气平得像在宣布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姜家两口牌补齐了。往后,人既在断桑岭,就得守主峰的规矩。”
从后殿出来后,山风一吹,姜雨禾和姜行川竟同时觉出一点空虚,脚踩在石阶上都莫名感觉没先前那么实。
两人一路没说话,直到出了主峰西口,走到半山那处桑坡下,姜行川才终於骂了句脏的。
姜雨禾没拦。
她自己也难受。
穀雨这一路最讲沉稳、厚积薄发,如今眉心那一丝被抽出去,她再去听周围的细声,竟真像隔了一层水。不是听不见,是没有从前那么真了。
这就是命牌。
不是拿来要你命的。
是拿来叫你永远记住,你这条命有一角在主峰手上。
周望在谱里听著两人心跳和呼吸,直到他们回了家,名字重新落到谱页上,才看见“禾”“川”两字都暗了一截。
他没有动。
只把这两道暗记在心里。
这笔帐,迟早得討回来。
姜家没歇多久,第二日便去接冯家的帐。
主峰给冯家掛过来的东西不算少,真到手里,却没有一样是轻省的。
照杏把帐簿抱回屋时,先以为主峰又是在故意打压姜家。
“都是烂帐。”
姜承寧没急著说话,只带著守山、行川去实地看了一圈。
冯家的磨棚在下坡口最背风的地方,屋后贴著一片黑石坎,石坎底下常年沁水,潮得厉害。石磨上头结了层青苔,槽缝里还嵌著些青黑细粒,不像土,也不像米壳。
陈老鸦后头跟来看了一眼,蹲下身,拿指头抹了一点,在鼻下闻了闻。
“这磨不是白磨的。”他抬头道。
姜承寧看他。
“什么东西?”
“磨阴砂。”陈老鸦把指头上的青黑细砂搓开,“是好东西,只是冯家自己不识货,又没命留下来用。”
他说著,把石磨底下藏著的那层细砂一点点刮出来,摊在掌心。
那砂子看著比寻常细很多,沾水后竟愈发沉重。
“下坡口这地方算是个潮地,石磨常年压著湿了的穀子走,磨盘吃足了阴沉的水气,那种意象很足,我也说不太清楚,不过的確有可能產出这种另类的砂子。”陈老鸦道。
“磨药、淬铁、和符泥都成。桑阴小市那边一直有人收,只是冯家先前只当是磨脏了的穀壳粉,每回都扫出去。”
姜行川蹲下来,伸手捻了一点。
那砂沾了些水,明显感受到了不同於普通沙子的重量,竟微微发麻。
他眼神立刻动了。
“淬刀也行?”
“行。”陈老鸦看了他一眼,“你若捨得,淬进刀里面,能叫刀背更吃煞气,沾染上了法力也会凝滯许多,韧性也会更好。只是这玩意儿產出得极慢,一月也刮不下多少,得慢慢攒。”
冯家的潮地也不是全无用。
再往下看过去,那片地虽不適合正经种灵稻,却长著一片灰白色的蒲草。草根浅,叶薄,晒乾后芯里是青白色,韧性十足。
陈老鸦又认了认。
“蒲心丝。”他说,“做符芯的灵资,周家药铺那边年年收。冯家这也是冯家多年来修行的根基了。”
好在还有出路。
一条是正经吃饭的。
一条是慢慢换钱、养器、补药的后手,正是这种不断的信息差积累,才让冯家那次本来无意外的偷袭,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反转。
只是这些东西都见不得光。
尤其不能叫主峰先看明白。
所以回屋后,姜承寧喊来了眾人,分了下各自的事。
“潮地照常掛帐,外头仍只说是冯家的烂地。”他道,“蒲心丝不急著卖,先晒起来。磨阴砂这东西,谁都別往外多说。攒够了再动。”
姜家要抬头,总得藏些別人不知道的底蕴。
之前是守山和行川,但是被发了狂的冯家装破了,现在就得重新找出路
姜行川回头又看了眼那副老石磨,心里像被什么勾了一下。
他如今最缺的是一门能拿在手里真护命的东西。
雷芽是攻伐之术。
磨阴砂,却像是能把“术”落在刀上的那种东西。
过了处暑,谷东那两亩地金了,牛背坳那点薄灵田也起了穗。照杏在后院晒穀,阿石和照枝坐在旁边拣碎壳,小桃还小,捧著一把稻粒只知道往嘴里吹。林素问肩上的伤早好了,割稻时动作虽还不如从前快,却已不耽误事。
今年姜家的收成,其实不差。
谷东那两亩有回露桑根养著,比前几年都稳;牛背坳薄灵田虽薄,也打了些灵稻;再算上冯家潮地换来的蒲心丝和磨棚那点磨阴砂,按理说,这该是姜家这两年头一回能真攒下一口气的时候。
可税一到,什么都没了。
主峰来的不是周成礼,是帐房的人,带著秤,带著册,还带了两个巡山的。
四倍税。
罪税翻倍,代管税翻倍。
他们不吵,不喝,也不翻脸,只站在晒穀场边,一笔笔往册上记。灵稻先上秤,普通谷隨后,连照杏留著打算做种子的那一小袋都没放过。
宋氏抱著小桃站在远处,看见那袋明年留种被人提走时,眼圈一下就红了。
照杏站在谷堆边,指头都掐白了,还是没说话。
主峰就是衝著清空姜家来的。
不只清你的余粮,也清你心里那点“今年总算能缓一缓”的念想。
等到最后一秤落下,帐房把册子一合,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又报了句:
“还差常税五成。”
院里一时静得只剩晒穀场边风吹稻壳的声音。
帐房的人抬眼看了姜承寧一下,语气温温的:
“承寧叔,主峰宽仁,也不是逼死你家。今日若有人愿替垫,帐上便先记。若无人替垫——”
他没说完。
可都知道,没替垫,后头是要罚工、折田、还是再摘帐,周家一张嘴,怎么说都行。
孙长水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拄著那根木拐,一瘸一拐的从晒穀场外头上来,身后跟著孙景修。孙景修手里抱著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脸色发白,却还是抱得很稳。
后头,陈老鸦也到了。
他背著个竹篓,篓里装的不是药,是几串铜钱和一小包碎银。陈小雁跟在他后头,眼睛先在姜行川身上停了一下,又很快別开。
孙长水把拐往地上一顿,先开口:
“北涧口垫两成。”
陈老鸦紧跟著道:
“陈家垫三成。”
帐房那人眼皮一抬,像早料到了,又像只是等著这一句,笔一蘸墨,便往册上记。
“好。今日税清。”
说完,带著人便走。
连多一眼都没给姜家。
人一走,晒穀场边那股压著人胸口的东西才像鬆了半分。可一低头,谷空了,仓也空了。连墙根下原先晾著的那几把留种稻都没了。
风一吹,竟真有种什么都叫人刮乾净了的感觉。
姜承寧站了很久,才朝孙长水和陈老鸦拱了拱手。
“这笔,我来年还。”
孙长水摆摆手。
“先別说这些。”
陈老鸦也道:
“你们先把家里这一口气接上。真都断了,明日你拿什么还。”
可姜承寧还是把这句“来年还”记死了。
这口情,他不能白欠。
夜里回屋后,家里人都没什么胃口。照杏还是煮了薄粥,逼著眾人各吃了一碗。灯下,帐本摊著,谷空著,屋里安静得发紧。
最后是林素问先开了口。
“明日分开去。”
她看向雨禾和行川。
“雨禾去孙家,行川去陈家。钱先送上,话也带到。人家今日肯替我们出头,咱们不能像没这回事。”
姜承寧点头。
“也该让你们去走一走。”
他这“走一走”,说的不只是还情。
也是让两个孩子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