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时,雨还没落下来,祖屋外那棵老桑树被风吹得轻轻晃。院角鸡没叫,狗也没吭声,像整座山都还藏在一口没吐出来的气里。
屋里没人睡。
姜行川,他肩上裹了布,坐得却不老实。
人成了炼气,骨头都感觉轻了半斤,哪怕肩头痛得厉害,眼里还是压不住那一点亮。
林素问刚进门,就看见他在那里活动右臂,脸一下冷了。
“坐好。”
姜行川咳了一声,老老实实把胳膊放回去。
林素问把木盆搁下,走到他身边,抬手去按他肩井那块还发著热的皮肉。刚一碰上,她眉头便皱住了。
林素问虽然是凡人,但是凭著摸上去的气感,就能发觉姜行川体內的异常。
“像刀一样。”林素问低声道,“气往上顶,骨缝里都带响。不是惊蛰,就是春分。”
姜行川本来还想装镇定,听到这话,眼里那点得意先冒出来了半分。
“惊蛰。”
“还真让你吃著好东西了?”姜守山在旁边扯了下嘴角。
林素问没搭理两人,只让姜行川把手伸出来。
姜行川照做。
少年手背上,那层淡淡的青还没散乾净,青里却隱约像埋著一点雷,一呼一吸都带著股衝劲。
林素问看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句:“三品。”
屋里静了一下。
姜行川有些震惊。
修士以四时入道,春、夏、秋、冬。
而此片地域,人们普遍修春。
春分三类,生春、爭春和藏春。每一类两种,共六种。生春为立春、雨水。爭春为惊蛰、春分。藏春为清明、穀雨。
分春台上,寒户平日里能分到的一般就是一品、二品的气,例如立春、雨水。
像惊蛰这种爭春,本就少见,三品惊蛰,更不是寒户该碰的东西。
此类节气善战,但寒户更不会去主动选择,更別提意外获得了。
姜行川咧嘴笑了笑。
他这会儿其实还有些后怕。
可那点后怕又被体內那口新生的气压住了。那种浑身上下都比昨天明亮、轻盈的感觉。
姜守山在旁边看出来他有点飘了,提醒道:“你再笑,等会儿我先替嫂子打你。”
姜行川这才把笑憋回去。
林素问又转头去看姜雨禾,伸手搭在她腕上,手一压下去,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这也不对。”
姜承寧心里一沉。
“怎么不对?”
“太厚了。”林素问低声道,“像土里压著一场大雨,厚重。不是立春,也不是雨水。”
她抬起头,看著姜承寧,一字一顿:“应该是穀雨。”
姜行川猛地转头看向妹妹。
姜守山也没出声,只是脸色一下难看了。
穀雨也是春,可它和立春、雨水不是一路。
前者是生春,轻,润,適合寒户在分春台上稳稳噹噹地入门。
后者已经属藏春,气厚,根重,像是专门拿来给人打底子的。
分春台上怎么会有穀雨?
林素问沉声补了一句:“恐怕不是二三品,这口气沉重的很,大概率是四品穀雨。”
三与四的不同极大。三品已是练气家族的极限,而四品,非筑基世家不可。
姜承寧盯著女儿的脸,心里那股昨夜还没来得及坐实的寒,逐渐开花结果。
寒户分春台给出一口四品穀雨,这是拿人试命,这口四品节气,让一个只有一品引气法的少女去接,异想天开。
雨禾能接住,不是因为周家想给姜家脸。
恰恰相反,是有人觉得她接不住,她的死能给周家带来些什么。
“周家……”姜守山说了两个字,便没再往下说。
没必要再说。
周家必定不可能善了此事。
姜承寧没再问,有些事不是寒户能去掀的。
至少现在不能。
林素问这时鬆开了女儿的手腕,转而看向桌上的那本族史。
那书还摊在原处,昨日显的字还没散,第一页下头却又多了几笔。像有人夜里趁他们不注意,拿细笔往上补了东西。
姜承寧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怔了一下。
昨夜那行“雨禾登台,行川入沟”之下,果然又多了东西。
是五个名字。
姜承寧、林素问、姜行川、姜雨禾、姜守山。
名字后头,还各自垂著一个极小的字。
寧、素、川、禾、守。
林素问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又显字了。”
姜守山也站了起来。
“都过来。”姜承寧道。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承朴死后,姜家的香就一直悬著。”他盯著那本族史,慢慢道,“昨夜它先显路,今晨又显人,不管是祖宗显字,还是这书真活了,这一步都得走。”
“入谱。”
姜守山第一个明白过来。
姜家是寒户,但寒户也有谱。
只是这几年太窘迫,谱上除了死人名字和出生卒年,几乎再没添过別的东西。
可若按老规矩,家里人得了仙缘,是该先在祖谱上留名的。
姜承寧起身,从案上取来那把小刀。
“每人一滴血。”他说,“按名字落。”
林素问先把手伸了过去。
刀尖挑开指尖,一滴血珠落在“林素问”那一行上。
血刚落上去,那枚“素”字便轻轻亮了一下,隨即融进了血液里。
林素问先是觉得脑子一清,昨夜一宿没睡的疲劲忽地散了半分,隨后,又感觉看这一切莫名清楚了、真切了许多。
隨著姜家五人一个个滴血入谱,都各自有了种別样的感觉
姜行川忍不住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半晌才吐出一句:“这书……真有东西。”
姜承寧没接他的话,他把那本书轻轻合上了半寸。
“这事,先烂在家里。”他说,“谁都別往外说。”
屋里没人反对。
姜守山忽然道:“那两个周家佃户,埋得不算深。”
姜行川抬眼:“你怕周家查过去?”
“迟早会查。”姜守山道,“死人不是兔子,少了两只没人问。周家山上巡夜的人,少一个都要翻一遍帐。”
姜承寧点了点头。
“所以行川更不能露。”
“雨禾上台承公春,谁都看见了。她成了,是明帐。行川这口野春,只要我们不认,周家便只能先猜。”
林素问把小刀收了起来,低声道:“雨禾那口穀雨太惹眼,周家必会盯著她。行川藏住,至少还能留一手。”
姜雨禾一直没插嘴,这时才忽然开口:“有人来了。”
入谱以后,那点“禾”字带来的清意,让她对屋外的动静也敏感了许多。
果然,下一刻,院门外便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响。
“姜承寧。”
是周家的人。
屋里空气一下绷紧。
姜行川下意识便要起身,被姜承寧一眼压住。
“进里屋去。”姜承寧说,“肩上的布別拆。”
姜行川一口气憋在胸口,终究还是忍了,低头钻进了东厢。
林素问转身去灶边添火,神色已经恢復如常。
姜承寧则把那本族史往桌角一推,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发黑的封皮。
院门又响了一声。
这回更重了。
“来了。”姜承寧应了一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站著的是周家的帐房先生,周成礼。
这人四十来岁,生得瘦,鼻樑高,眼睛却极小,平日里总像睁不开。山上几户寒户最烦的人就是他,因为凡是跟各类帐本算计扯上关係,最终都得经他的手。
周成礼笑了笑,目光先往屋里扫了一圈。
“姜家,昨夜倒热闹。”
姜承寧也笑。
“山里人过立春,哪家不热闹。”
周成礼不接这个,只道:“长老让我来看看,姜家今晨谁成了。”
他说这话时,视线已经落在了姜雨禾身上。
很显然,分春台上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回来了。
姜承寧往旁边让了一步。
“雨禾。”
姜雨禾从灯下起身,上前,行礼,不卑不亢。
周成礼眯眼看了她两息,笑意淡了些。
“倒真成了。”
他说完,又不经意般扫了屋里一眼。
“別的人呢?”
姜承寧面上却没动,低垂著眼。
“行川昨夜跟守山进山探路,摔了一跤,肩上掛了伤,这会儿起不来。”
“进山探路?”周成礼眉头轻轻一挑,脸上笑意不减。
“是。”姜守山在后头接话,“瞎走一遭,什么都没找著,倒差点把命搭进去。”
周成礼看了姜守山两眼,忽然笑了。
“没找著最好。”
他说完这句,视线又落回姜雨禾身上。
“长老让我带句话。姜家今年既然续上了香火,明日可暂不迁山。但谷东那两亩坡田,原本是看在你家无人修行、先借你们养口粮的,如今有了炼气,这两亩田的帐,得重算。”
“从明天开始,咱家要开始收灵稻作为税钱。”
姜承寧脸上半点不露,只点了点头。
“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周成礼看著他,像是想从他脸上再看出点什么。可看了几息,终究什么也没看出来,只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时,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姜守山才低低吐出一句:“来得真快。”
姜承寧没接他这句,只低头看向桌角那本族史。
它仍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