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第一场雨落下时,姜承寧终於破了二层。
这事没有声张。
暖石坳里那口偽春险些要了他的命,后来由雨禾帮著一点点扳回来,折成最浅的一口春气。
品阶低,修行也慢,但能活下来已经是最大的万幸。熬到今年春初,终於是突破到了练气二层。
那晚,他坐在祖屋灯下,只觉胸口那口春气轻快了许多。
林素问守在旁边,见他睁眼,先问:
“成了?”
姜承寧点头。
她没说什么大喜的话,只是笑道:“明早去小市,披厚些。”
姜承寧也笑了笑。
“春天了。”
林素问白了他一眼。
“还不是怕你那春气变回去。”
第二日清早,姜承寧便往桑阴小市去。
雨后山路湿,鞋底沾泥。他走得慢,胸口二层立春气虽顺,可远称不上强,没有攻伐之术,只是体魄增强了不少。
可一入二层,眼里看山水,总比从前多了些东西。
谷东田边的一线浅春,牛背坳井上飘著的一缕水气。
而北口那边热闹许多。
周家这些日子调了两位筑基下来。
一个主水脉,一个主灵田。
北口往东那片原先全是荒坡和烂泥,后来叫他们以术法开出几道新渠,又开垦了大片坡田。山石被震开,地底水脉被引出,短短十几日,那里便竖起了几十根木桩。
寒户们日日去帮工。
搬石,夯土,架梁,铺砖添瓦。
一排排简陋木屋沿著坡脚立起来,算起来至少还能再塞进五户人家。屋舍粗糙,门窗都薄,可对山下流民来说,有屋住,有水喝,有田种,更有一枚入山春签,便足够叫人拿命去换。
姜承寧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喊號子,木槌一下下落在地上,春泥被砸得闷响。北口那条新水渠才开,水面混著黄泥,却已经有一丝灵气。
周家还在补底子。
双溪渡被赵家和新法和尚搅了,主峰便把真正有用的人、货、帐一点点往北口挪。
新渠、新田、新屋、新寒户,日后都会变成周家手里的税粮、灵资和练气。
他想到这里,心里又沉了一分,周家对於寒户的扩张越来越快了,就算有赵家的压力,一口气建这么多也显得古怪。
姜家想出自己的筑基,最难的已经摆在眼前。
位地。
雨禾从《沉霖穀雨经》中看出的几条,姜承寧这几个月翻来覆去想过。
筑基要位地。
这东西说白了,一要灵气,二要意象,三要归属。
地方若大,灵气稀薄也可以量取胜。地方若小,灵气便要浓。还得有穀雨本身的意象,最好再沾牝水一类道属。到破境那日,这地还得算你的,至少算姜家的。
姜家有什么?
谷东田薄,牛背坳井小,磨棚只產阴砂,蒲心草又散乱。几处合在一起能养活一家,攒些底蕴,却撑不起筑基位地。
周家有青桑主峰。
赵家有黑石樑。
陆家有东屏岭。
承天宗更压著整片古黎山界。
再往远处,还有苍牙岭。那山里妖兽成群,传说深处有妖王盘踞,附近几个小家族都绕著走。人族无主的灵地,在这片地界上只存在嘴里说说,落不到寒户脚下。
姜承寧走到桑阴小市时,小市已经开了门。
药铺门口晾著药根,符铺外头掛著几张新画的黄符,打铁棚里火声很轻。小市中央那间茶棚也有人,前些日子讲“太朴死”的瞎老头又坐回原处。
只是今日没讲古戏。
他正拍著竹板,讲一个山鬼偷新娘的俗段子。几个脚商听得笑,一人丟了两个铜子进碗里。老头捡起铜子,笑得比讲太朴时轻快许多。
姜承寧看了一眼,他对那古戏反倒在意许多。
他先进了卢砚生的符铺。
卢砚生正伏案裁纸,见他进来,忙起身笑道:“姜叔来了。”
姜承寧把一只小布包放在柜上。
“上回沉水符的钱,今日补上。”
卢砚生忙摆手。
“这才多久,姜叔何必急。”
“欠帐总归要还。”姜承寧道,“符好用,石家那边砂坑稳了几日,也鬆了口,该给。”
卢砚生笑著收了布包,打开看了看。
里头是几撮磨阴砂,一小扎蒲心丝,另有两斗灵稻折成的票据。算下来,比原先说好的还多一分。
“姜叔厚道。”
姜承寧道:“前辈手艺值这个价。”
卢砚生把布包收进柜里,又给他倒了杯粗茶。
“姜叔坐坐。近来断桑岭事多,我在小市里听个半截,心里也掛著。”
卢砚生问:“陈家近来可好?小雁姑娘进了姜家,陈老先生那边想必清静了些。”
姜承寧笑了笑。
“陈叔嘴上清静,心里未必。”
卢砚生也笑。
“老人家都这样。孙家呢?北涧口去年折了人,今年可缓过来了?”
姜承寧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言语间,却似在告诉姜承寧,他什么都知道。
卢砚生神情自然,像隨口閒聊。
“孙长水还撑得住。景修如今也能看水帐。”
“那便好。”卢砚生点头,“寒户里懂水帐的人少,北涧口若乱,山下几条渠都麻烦。”
姜承寧喝了一口茶。
茶淡,带点纸灰味。
卢砚生又道:
“明日分春台又开了。周家今年动静大,北口开了新渠,新屋也起了这么多,想必又要添几口练气。”
姜承寧道:“春签发下来,总归对寒户是件好事。”
卢砚生笑道:“是啊,难归难,命归命,主峰肯发籤,便已经比山下人多一条路。”
他话音落下,目光往北口方向偏了一下。
“我听说这回新屋能容五户。再过几年,断桑岭怕是热闹得很。”
姜承寧道:“热闹也要交税。”
卢砚生失笑。
“这话倒真。”
两人又閒谈几句。
卢砚生问了何家阴藤今年长势,又问石家青砾砂坑水稳之后能否多出砂,还顺带提了一句季家。
“季家如今在北口走得勤,姜叔同他们来往多么?”
姜承寧慢慢把茶盏放下。
“不多。”
“我瞧那季家小郎年纪轻,倒常听人提起。”
“孩子家的事,我少留心。”
卢砚生笑了笑。
“也是。姜叔如今要管自家產地,还要盯家里修行,哪里顾得上別家。”
姜承寧没有接这句。
卢砚生把新裁好的符纸压住,道:
“明日若去分春台,姜叔回来时可路过我这儿。主峰今年发什么签,我也好听个新鲜。”
姜承寧起身,並没有热情或是冷淡。
“若顺路,便来坐坐。”
出了符铺,小市里的风正从东口吹进来,带著些湿木味。
姜承寧往茶棚那边望了一眼。
瞎老头已经讲到山鬼被新娘反骗进井里,听客笑得东倒西歪。那老头也跟著笑,竹板敲得热闹,半点没有前次讲太朴死时的肃意。
姜承寧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他袖里已经没有欠帐,心里的帐却更多了。
位地没有。
高品灵物没有。
牝水道属只闻其名。
桑阴小市最好的宝楼,镇楼之物也只是中品灵物。那东西据说用玉匣封著,常年不见光,摆出来只是撑门面。姜家连进去问价的念头都没有。
更远处的好东西,都在周、赵、陆三家手里,在承天宗手里,在苍牙岭妖王手里。
雨禾的路已经看见了,可那路高悬在山外,像雨后云缝里一截亮光,看得见,够不著。
回程路上,北口號子还在响。
新屋樑木一根根架起来,水渠泥水一层层沉下去,周家的两位筑基已看不见人影,只有术法留下的痕跡还在地上。春风吹过新开的坡田,泥土里有淡淡灵气浮现。
姜承寧停在坡上,望了许久。
主峰有些补根补过头了。
隱约间,他已经可以见到风雨欲来。
姜家能抓住的,只有一本不能轻易求的族谱,一个刚入后期的希望,几口薄田,一点攒出来的灵资,还有一堆不能叫人知道的心思。
他把衣袖拢紧,慢慢往牛背坳方向走。
明日分春台再开。
山里的练气会多,主峰的底子会厚,季家也许又会往前一步。
姜家更不能停。
一步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