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阴小市快收摊时,天色已经暗了半边。
几家卖山货的摊贩正在卷油布收摊回家。街边茶酒棚却还热闹,几个閒汉围在一张木桌旁,说得眉飞色舞。
“听说石门坳那老头自己抹了脖子。”
“那算什么,王家族灭了!一夜没了个乾净,连条狗都没剩下。”
“何家也损了位新练气,孟家那口新气听说自己行差了气,当场就死了。”
“嘿嘿,再这么死下去,明年春签没准就轮到我家了。”
有人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尖。
“你也不怕轮到你家里人上台,结果全都躺板子上?”
“那也比刨一辈子土强。”
几人又笑。
刚下过雨不久,酒气中夹杂著一股潮湿木板味,显得有些发冷。
姜承寧坐在茶棚边角,面前摆著一碗没动的温酒。他听了一会,脸上没什么神色。
这些閒话里,有真的,有假的,也有別人故意夸大的。
可寒户血斗到了这一步,真和假已经缠成一团。死人是真的,空出来的位置更是真的。
有人哭,有人笑,也有人隔岸瞧著,盼著下一口春能落到自家头上。
他垂眼看著酒面,想起石门坳那一场雨。
石元简死后,石家再也没有人敢直著腰说话。
姜承寧没有再去逼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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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问进去替石临吊住一口气,陈小雁留下的几样药都交与了石家人。石临胸骨塌得厉害,往后便是活下来,也难再好好修行。
石家拿出了灵米、青砾砂、两块立春灵物,又不停的赔礼道歉。
死了石元简,又拿了赔礼,已经够了。做的太绝了的话主峰会看过来。
姜家没有伤任何一人,他盘算著不触犯主家的规矩,寒户的伤亡不会在没证据的情况下硬塞在姜家头上。
他们从石门坳出来,才走到半坡,就碰见孙长水和陈老鸦。
孙长水脸上全是雨水,拐杖上带著泥。陈老鸦如今脸色格外阴沉,一言不发。两人身后,季成业被捆著手,嘴里塞著布,半跪在泥里。
姜承寧一眼便觉出不对。
“何七呢?”
孙长水脸色难看。
“杀了季怀,带人往季家去了。我们拦不住,他已经疯了。”
姜承寧眉头立刻皱紧。
季家可以伤,甚至可以死人,但是要留火种,不能连个练气种子都绝了。
更何况何七这样明目张胆杀过去,等於告诉主峰寒户已经全完了。
姜承寧大致能猜到,那只手能不断调动人们的情绪,不然不会造成如今的惨状。
姜家如今合了那只手的心愿,下一步就是要卸磨杀驴了。
它故意留了孙陈二家未害,明摆著就是告诉主峰,姜、孙、陈没啥大事,剩下寒户要么绝了户要么就是死了修士,你觉得跟谁有关係?
三家明显被推上了如今寒户血斗后清算的风口。
周家迟早会出手,谁站在火口,谁先成灰。
姜承寧没有多问,当即折回牛背坳。
回到祖屋时,姜承寧进门便道:“不能等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你们所有人,带著姜家人先去白砾山。走和山猪交涉好的那条路,带上能带的东西。”
姜守山没有问,只点头。
“雨禾,你护一段路,送过白砾山外坡便回来。”
“你送完他们后,別回祖屋。去孙陈两家之间找地方藏著。”
姜雨禾没有多问,乾脆利落的应了。
陈小雁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问道:
“我家怎么办?”。
“雨禾会去保孙陈二家,但是保不了一世,我们欢迎两家前来找我们,但是到时候你家里人愿不愿意,还得看他们自己。”姜承寧回答道。
林素问则把族谱包进布里,交给姜雨禾。
“你拿著。”
族谱入怀,周望在纸里也是心情沉重。
他已经觉得,姜家做到了最好。在不知有紫府控局等信息差误判的情况下,能爭出来一条活路已经是极不容易。
入夜前,姜承寧独自下山,到了桑阴小市。
他去了卢砚生的符铺。
符铺正在收摊。卢砚生把几张符样从门口取下,见他进来,先是一怔,隨即笑道:“姜叔这么晚来,可是要符?”
姜承寧进门,隨手把门虚掩。
“有没有能隱匿身形、压住气息的符?”
卢砚生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有。”
他看了姜承寧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柜后翻找。
屋里一时只剩纸张摩擦声。
姜承寧站在柜前,像隨口閒谈:“今日石元简死了。”
卢砚生翻符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姜承寧继续道:
“石临没死,石家赔了帐。孙家景修伤著,陈柏生也伤著。王家灭门。孟家那口新练气行差了气死了。何家新练气死了。”
“何七联了孙陈两家,杀了季家一口练气,又绑了一个。如今他去寻季家最后那对母子了。”
他平静地讲述著白天发生的事,以寒户姜家的身份。
卢砚生终於转过身来。
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姜承寧看著他。
“断桑岭这一夜,差不多空了半边。主峰今夜,怕是顾不过来。”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卢砚生把一枚折好的符放在柜上。
符纸显青灰色,边缘绣著一段段云纹,符胆处一笔浅色墨黑。
“潜云匿形符。”
他声音低了些。
“符籙也算灵器一支,只是一次性的用途。你贴身携带进行温养,就算不主动催动,练气前期很难察觉你。”
姜承寧没有伸手。
“价钱?”
卢砚生摇头。
“送姜叔。”
姜承寧看著他。
卢砚生也看著姜承寧,神色归於肃然。
姜承寧猜对了,他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赌一个可能,赌这符师其实不是周家人。
是赵家人。
甚至是哪家人根本无所谓。他之前所问之事,看似无关紧要,但也绝对不可能是与周家要好的意思,这就够了。
接下来赵家必定会得知消息,这速度甚至没比周家慢了多少。
姜承寧要的就是赵家给出压力,只要能让周家无暇干预阻拦姜家迁移之事,目的就已经完成了大半。
他伸手收起潜云匿形符,坦然放进袖中。
“符师客气。”
卢砚生把柜上余下符纸一併收起,又把门口那盏灯吹灭。
“今日早些收摊。”
姜承寧转身出门。
小市街上已经空了许多,茶酒棚那边反倒又热闹起来。那个讲过“太朴死”的白髮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拄著竹板,慢吞吞走进棚下。
先前几个閒汉还在。
有人笑著招呼:“老瞎子,今日讲什么?还讲山鬼偷新娘?”
老头把破碗往桌上一放,竹板轻轻敲了两声。
“不讲山鬼。”
他声音沙哑,嘴角掛著一抹笑。
“今日说一场古戏。”
姜承寧顿了顿,忽地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隨后坐在茶棚边角。
“呦?是上次那古戏的接续?”
“不算是。”老头扫了一眼周围,故弄玄虚道,“今天的古戏名为——四离四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