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禾戴著面纱,从林中走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树木高而密,枝叶层层压下来,地上常年不见多少日光。姜雨禾一路走过来,察觉到了不少修士气息。
面纱遮住眉目,衣裳也换成了不显眼的灰青色,走在林中,像一片从水雾里晃过去的影子。
又过一段山路,前头豁然开朗。
山林尽处,出现一片坊市。
两边是木楼、石屋、临时摊棚,服饰各异的修士坐在摊后,有人穿道袍,有人著短褂,还有几个妖修半遮半掩地蹲在棚下。
再往里,是一栋三层高的楼。
楼身临水而建,檐角掛著铜铃,背后隱隱能望见一片湖光。湖水被山林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线青色。
楼匾上写著三个字:
苍湖阁。
楼后还有一座圆形木台,半隱在水雾里,应该是拍卖会的地方。
坊市入口处,摆著一张长桌。
桌后躺著个练气修士,四十来岁,披著件青袍,翘著腿,正捧著一册杂书看。姜雨禾走到他面前时,他才猛地抬头。
“哎哟。”
那修士坐直了,眼里闪过一丝惊色。
“姑娘这身遁法和敛息倒是厉害,小的竟一点脚步也没听见。”
姜雨禾没有接他的奉承,只道:“山河同契。”
那修士立刻反应过来,抬手指了指桌上一张白纸。
“念一遍契文,按个掌就成。入市之后,不得伤人劫货,坏坊中屋舍摊位。出了坊市地界,苍湖市一概不管。”
纸是白纸,乾净得很,上头一个字也没有。
姜雨禾低声念过契文,隨后把右掌按在纸上。
纸面立刻显出一只淡青掌印,掌纹清清楚楚,亮了一下,又慢慢隱去。
守契修士点点头。
“可以进了。姑娘若要买散货,外头摊位都能看。若要高些的东西,往苍湖楼去。”
姜雨禾道了声谢,进了坊市。
走过摊位时,她手指轻轻压了压袖中那枚潜云匿形符。
这符上次用过一次,威能去了大半,可贴身温养的底子还在。
卢砚生当初说过,符籙虽薄,也算灵器一支,日夜以灵气温养,符气会慢慢同主人贴合。
她这些日子一直贴身带著,符中那层云意已经比从前更加柔和,藏气效果也强了些。
方才门口那守契修士有练气四层,却没能提前察觉她靠近,说明这符已能瞒过一部分中期修士。
只不过,上回用过之后,里面积下来的云意去了半数,如今来苍湖市,有一件事便是修它。
另外还要寻筑基所需的牝水灵资与术法,以及打听白砾山上的白砾石头到底是什么。
那日清晨姜雨禾在东南坡养田。
催青术落下,灵气短时间確实能拔高,土里也能生出灵田雏形。可只要她一停,灵气便开始往下沉,像被山腹深处某种东西一点点拖走。
孙家水口也一样。
孙景修引出的水气留不住,养出的那点灵性过不了夜。
陈家西坳更明显,第二日那些药材的灵气便淡了一截。
姜承寧那日蹲在田边,捻著一粒白砾看了很久。
白砾山同別的山最大的不同,便是满山这类白石。这无来由的情况,多半就在这石头上。
若解不开这个问题,三家在白砾山建得再辛苦,最终也只是替山腹里的什么东西灌灵气。
至於说换山?
附近的山不是周家的,便是赵家、陆家,或承天宗辖下支脉。再远些是苍牙岭妖兽盘踞的地界或是那些攀附於其他世家的练气家族。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筑基、还刚从青桑主峰逃出来的练气家族,想找一座乾净无主的山,难得像白日捞月。
白砾山能安稳住下,大约也正因旁人都知道他们养不成,后面也得去求其他家族寻求攀附。
姜雨禾走到一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老头,身上气息不低,至少练气后期。
摊上摆著些零散东西,兽牙、符骨、几枚石片、一卷旧图,还有几瓶介绍含糊的丹药。
姜雨禾取出两枚灵石,放在摊上。
老头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她。
“姑娘问什么?”
姜雨禾道:“白砾山。”
老头眉头微微一挑,並不言语
“想找一处无主地方,养些东西。”姜雨禾继续说道。
老头把两枚灵石收进袖里,眼神却更古怪了些。
“姑娘这敛息和气度,不像寻常寒户,也不像散乱小族,倒像筑基世家出来的嫡传。怎么会问白砾山这种事?”
姜雨禾没有答。
老头笑了一声,也没追问。
“成,收了灵石,总要讲实话。”
他把摊上的一枚白色碎石拿起来,丟到桌面上。
石子不大,泛著灰白,边缘有些锋利。
“白砾山以前不叫白砾山。早些年,那也是一座灵山。”
“后来有几位紫府神仙在那里斗了一场。”
姜雨禾眼神微动。
老头继续道:“其中一人有件紫府灵器,后世人们管其叫困仙索。斗法时被打碎了,碎成满山细砾。后人称这些东西叫白罡砾。”
“刚碎那几年,不少人去捡。”
“紫府灵器碎片,听著嚇人。可拿回去一看,炼不了器,入不了药,磨不碎,烧不化,摆在家里还无故吸纳灵气。研究半天,就是一堆废石。”
老头说到这里,摇摇头。
“废也就罢了,偏偏这东西满山都是。”
“它们带著困仙索残下的一点意象,能锁灵气。外头自然灵气入山,会被它压在山中。山里草木本该生出的那点灵机,也会沉进山腹里去。”
“简单来说,那就是处禁仙之地,压根没法修行。”
姜雨禾沉默下来。
老头看了她一眼,道:“也有人想过,把白罡砾搬走。”
“可满山都是,搬到哪里去?附近地盘都有主,你敢把这晦气东西倒到人家山脚,人家就敢提刀上门。”
“还有筑基修士动过心思,说白砾山锁了这么多年,山腹里定有不少灵气。若能用阵法引出来,说不得能赚一笔。”
“结果阵法刚落,就被那股残意崩了个四散。”
“困仙索毕竟曾是紫府灵器。就算崩碎四散,也还带著些许紫府法阵的架势。千分之一的威能,也不是筑基能够染指的。”
老头把白罡砾放回摊上。
“所以那山就成了鸡肋。没人要,也没人真敢动去动山里面不知道有没有的灵气。”
姜雨禾垂眼。
“多谢。”
老头道:“姑娘若真想占那山,当个落脚点还行。但做修行之时还是免了,除非你能把满山白罡砾的锁气意象破掉。”
姜雨禾道:“我只是散修,隨口问问。”
老头笑了笑,没有拆穿。
姜雨禾又问:“苍湖市哪里卖高品灵资和术法?”
老头指了指尽头那栋楼。
“苍湖楼。一层多是练气下品和常见中品,二层有稀罕的中品、少数上品灵资,还有功法、术法、法器名录。三层是面谈的小间,真有极稀罕的上品灵资,或者筑基层次的东西,才会去三层。”
“楼后是澜台拍卖场。可惜姑娘来晚了,小型拍卖会立春时才开。小拍一年一次,大拍十年一次。真要筑基灵资,多半得等大拍。”
姜雨禾点头致谢,往苍湖楼去。
楼內很宽。
柜檯后站著一位女修,二十来岁,穿浅蓝色衣裳,见她进来,便含笑点头。
“客人要看货,修器,寄卖,还是问事?”
姜雨禾道:“修復符籙。另看高品灵资与术法。”
女修笑意更盛。
“客人请上二楼。青梨,领客人上去。”
旁边走来一位年轻知客,腰间掛著木牌,声音柔和。
“客人请。”
二楼比外头看著还大。
四面分成四区:灵资、功法、术法、法器。每一区都没有实物,只摆著一排排玉板与水影。玉板写著名称、品阶、用处和价格,水影则浮出物件大致模样。
姜雨禾直截了当。
“牝水灵资,有没有上品?”
青梨眼神一亮。
“客人问得巧。牝水原本不显,近十几年来却越来越兴盛,楼中也备了一些。”
她领姜雨禾到灵资区。
第一块玉板浮起一团白脂般的石乳。
“幽牝石乳,练气上品。產自深阴石腹,垂落如脂,入水不散。可作炼丹主材,也能淬炼水属法器,使法器更擅潜形藏气。”
第二块玉板上,是一团不流动的暗水。
“无声胎,练气上品。取自地下暗河中一段无声死水,由筑基修士凝聚封存。此水不流,鱼虫不生,多用於炼製牝水法器,也可入部分牝水功法的破关之助。”
青梨又道:“楼中原本还有几份牝水灵资,昨日刚被一位客人尽数预购,如今上品只剩这两件。”
姜雨禾听到“昨日刚被一位客人预购”时,丹田里的穀雨候籙“知微避凶”轻轻颤了一下。
她面上没有变化,只走近看了看幽牝石乳与无声胎的水影。
她没有问价,只道:“牝水术法呢?”
青梨脸上笑意不减。
“常见低阶牝水术法不难寻,中品也有几本。上品术法极少外流。”
她解释得很熟练。
“道属上品术法能增筑基概率,但是若是以货物形式卖出会暴露道统优缺。同时每卖出去一次,下一次价值也会跌。故而各家即便缺灵石,也少有出售上品道属术法的。”
“楼中如今只有两本中品牝水术法。”
姜雨禾点头,隨后又问道:“我要修復一枚符籙,流程如何?”
青梨道:“先上三楼单间。客人交一枚灵石鑑定费。若师傅能修且客人愿修,这一枚灵石算入修復费用。若师傅能力不足,退还。若能修而客人不愿修,这枚灵石便作鑑定费。”
姜雨禾取出一枚灵石。
“可以。”
三楼单间安静许多。
窗外能看见镜澜湖一角,湖水青而深。青梨上了茶,很快退下。不久后,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进来,身形瘦削,手指修长。
他坐下,问道:“符籙在何处?”
姜雨禾取出潜云匿形符,放到桌上。
老者伸手刚刚接过就变了神色,眉头慢慢皱起,整个人沉默下来。
他把符籙翻到背面,又迎著窗外天光看了片刻,手指在符胆边缘轻轻一按。
符面浮出一层淡淡云纹。
老者抬头,看向姜雨禾。
眼中多了几分慎重。
“姑娘可知此物来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