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落在桌前。
那人影微微一弯,带著一点熟悉的草木气。
“小姐。”
来人压低声音,笑得极小心。
姜雨禾抬眼看去。
是那只苍牙岭探牙使。
他今日没有露出狐狸本相,只化作一个灰袍瘦小男子,脸颊尖,眼睛细,耳侧还留著两缕赤毛。腰间仍掛著那只小铜铃,走路时却不响。
上次白砾山立家,便是它送来的苍湖市地图。
它显然也认出了姜雨禾,那双细眼里满是討好的笑意。
“小姐果然来了苍湖市。”
姜雨禾看著他,没有接话。
探牙使很知趣,没有直接坐下,只站在桌边,低声道:“小姐要不要买些情报?这次苍湖大拍会出什么灵资,哪些家族派嫡系来,我这边都有。”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枚灵石。”
姜雨禾回道:“这种消息本就是无本的买卖。你卖给一人两枚,卖给十人便是二十枚,价值不该只按我这一份算。”
探牙使怔了一下,隨即苦笑道:“小姐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真正的世家嫡系,我也见不到。能找的,不过是附近这些有头有脸的练气家族。”
说到这儿,他看向姜雨禾,笑容又殷勤起来。
“我一进茶摊便看见小姐了。旁人气机杂,脚步浮,只有小姐这身气象,我见过一次便忘不了。”
姜雨禾道:“坐吧。你先说,若只是寻常消息,我只给一枚灵石。”
探牙使没有犹豫,立刻坐下,又朝茶摊老板喊了一杯灵茶。茶还没上来,他已开始传音。
“这次大拍,有三样压轴宝贝。”
“第一样,是太阴道属的筑基中品灵资,名叫月魄寒精。”
“此物生在极阴灵產中,三十年凝一寸,入手如寒玉,內里却有月华浮动。对於太阴一脉修士来说如若至宝,若是量多些,炼做本命灵器也极为合適。”
姜雨禾静静听著。
探牙使继续道:“第二样,是一枚筑基级牝水灵丹,名叫玄牝归元丹。”
说到这枚丹药时,它的语气明显重了些。
“这丹据说是承天宗玄玄峰峰主嫡传所炼。牝水道属的筑基修士服下,能省十余年苦修。练气圆满修士若在牝水筑基关口服下,能凭空添一成有余的突破之机。”
它抬眼看了姜雨禾一下。
“筑基有多难,小姐应当也清楚。”
“三品功法走筑基,能有一成把握已算不差,四品功法差不多两成。若再辅以牝水灵氛、家族位地和足够灵气,最后吞下这枚玄牝归元丹,几乎能把胜算推至五成上下。”
“五成筑基,足够让许多家族把脸面丟到地上去抢。”
姜雨禾没有说话,袖中潜云匿形符贴著腕骨,將气息压得更低。
探牙使讲到第三样,乾脆改用传音:“最后一样才是真正压轴。苍湖楼这次要拍一整套清明筑基法。”
姜雨禾终於看了他一眼。
“一整套?”
“对,一整套。”
探牙使点头。
“清明六道全有,无一替参,全为正路。六条清明成基路齐备,这样的东西,寻常筑基世家连其半数都拿不出来,嘿嘿……所以这来路,定然非凡。”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姜雨禾露出惊色。
姜雨禾只是拿起茶盏。
“听著確实嚇人,可与我无用。筑基之物我不会去爭,知道与否,也改变不了什么。”
探牙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小姐说得也有理,不过除了这三样,我还有附近几家的消息。”
他又说起白石河湾几家练气家族,顾氏、沈氏、姚家、罗家,还有几家小族旧事。姜雨禾听了片刻便摇头。
“这些我知道。罗家那次,是姜家解的围。”
探牙使立刻闭嘴,脸上有些尷尬。他捧著茶盏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还有一条,小姐应该不知道。”
姜雨禾並不接话。
探牙使凑近些,传音道:“姚家最近攀附上的顾氏,藏著一位少主。”
“顾氏?”
“对,就是河东青梧台顾氏。”
探牙使说到顾氏,声音不由得谨慎许多。
“顾氏老祖顾承岳是筑基中期,家主顾庭渊练气七层。可顾氏真正厉害的点,不是这些。”
“是他们少主,顾行止。”
姜雨禾眼神微动。
这个名字,她在罗家信中见过一笔,但不详,信中仅写其为顾氏子弟。
探牙使道:“此人练气九层,年纪不过三十余岁,要知道,60岁之前筑基已经算是天之骄子。”
“他早年脾气太直,顾氏家主怕他出门惹事,一直把他压在家中闭关修行。直到这两年,才放出一点风声。小妖也是最近才知道,顾氏竟还藏著这样一位道子级別的人物。”
“他这次来苍湖坊市,明摆著就是来露个相,来寻筑基法和珍贵灵资。”
姜雨禾淡淡道:“这和我有什么关係?”
探牙使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似乎终於等到了能把消息卖出去的地方,身子往前一倾,压著声音道:“小姐,这还真与你有些关係……”
话没说完。
一只手按在了桌上。
整张茶桌像被一块山石压住,桌面猛地一沉。探牙使面前那杯灵茶被震得跳起,茶水哗啦一声洒了他满脸。
探牙使恼怒抬头,刚要骂出口,脸色骤然变了。
他脸上的怒意先僵住,隨后急急化作討好的笑,连湿透的鬢毛都顾不得擦。
“小人眼拙,不知殿下在此,失礼,失礼。”
姜雨禾抬眼。
来人站在茶桌外。
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金纹短袍,衣袖收得很紧,腰间悬著一枚青梧铜令。
他身量不算魁梧,但气血极盛,站在那里,像一柄刚从炉里淬出来的刀,锋芒毕露。
茶摊旁边几桌修士都安静了些。
有人认出了他腰间的青梧铜令,低声道:“顾氏的人……”
又有人声音更低:“这又是哪位,这令牌唯有家主级人物可持吧……”
他没有理会旁边的低语,视线径直落在姜雨禾身上。
如同一个习惯了胜利的人,忽然看见了同样值得他停步的东西。
“顾家子弟顾行止。”他朗声道,“今日来苍湖市,本为那拍卖会,顺便涨涨见识。”
他顿了顿,把前因后果全都省了。
“现在不是了。”
探牙使低著头,眼角抽了一下。
姜雨禾没有说话。
顾行止看著她,乾脆利落道:“方才你同这狐狸的话,我听见了。”
“你聪慧沉稳,如此年轻的年龄却有著练气后期的修为,气机厚重绵长。”
“我不喜欢绕弯。”
他说到这里,往前压了一步。
茶摊的竹棚被风吹得一晃。
“我看中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