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
陈小雁终於开口。
许青槐道:“是。若外敌来犯,主家派咱们做任务或是杀敌之类的,都能让木牌里多些点数。点数攒够了,可以去找周攸寧换灵资、术法、符籙,甚至是好一些的修行丹药。”
他说这话时眼里亮了亮。
“我去年跟著修补过一次北边灵渠,得了五点,换过一枚聚气丹,足足省了我两个月苦修。”
姜行川听到这里,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意。
周家这规矩看似宽厚,其实是把寒户修士彻底编进了战时体系里。
给希望和赏赐,就让这些寒户愿意在阵脚里拼命。
比起旧时单纯驱使,確实高明许多。
许青槐介绍完,便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你们先看看书册。东阵脚没那么多规矩,只要別带出这间屋,別弄坏就行。我还要去轮值,晚些再来找你们。”
姜行川向他拱手道谢。
“多谢许兄。”
许青槐笑著摆摆手,转身出了木屋,还顺手替他们把门带上。
屋內安静下来。
姜行川与陈小雁对视一眼,没有多说,各自取了书册翻看。
他先看的,是那本《东阵小解》。
书中內容很浅,讲的是如何识別东阵脚四处小阵基,如何以木牌引动阵眼灵光,如何在大阵升起时站位,如何把自身法力灌入阵脚而不扰乱阵纹。
后半部分写的禁制术更粗浅,却胜在实用。
封门禁能让普通屋门短时间难以破开,警铃禁能在有人踏入某片区域时震响,锁气禁能封住灵草外泄的灵气,遮尘禁则是让一处地方看起来不起眼,防止凡人乱闯。
这些东西在周家眼里自然不值钱。
姜行川却看得越来越有兴趣。
姜家如今底蕴浅,缺的正是这些最基础的东西。
他看完之后,將书递给陈小雁。
陈小雁接过,低头翻看,眉目在窗光下显得清冷许多。
姜行川又拿起《呼风术》和《唤雨术》。
他先翻《呼风术》,才看了半册,脑海里便传来晏照魄的轻笑。
“这周家倒是精明。”
姜行川没有理他。
晏照魄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自顾自道:“把一份完整术法拆成两个,又各自刪削简化,丟给寒户修。”
“这样寒户能用,却学不到真东西。既能替他们种田守阵,又不怕这些人得了完整传承。”
姜行川指尖微微一顿。
晏照魄继续道:“这术法本该叫《呼风唤雨》。若是完整无缺,少说也是练气上品。”
“风雨相合,可遮神识、捲菸引气。用得好了,斗法、逃遁、种田、布阵,皆有妙处。”
“可惜被拆成两半,又刪去风雨相合的关窍,单拿出来便连中品也保不住了。”
姜行川垂著眼,看似仍在翻书,心念缓缓沉入灵台。
他没有开口,只在心底压下一道念头。
“你的意思是,你能补全?”
晏照魄嘿嘿一笑。
“何止能补全。”
“我比你想像的知道得多。小子,做个交易如何?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往后便不藏著掖著。术法、阵法、古法、紫府金丹道,我知道的都能帮你。”
姜行川神色不变,心底却冷笑了一声。
“先说你的要求。”
晏照魄难得没有立刻插科打諢。
他沉默片刻,声音竟罕见地低了些。
“帮我找一个人。”
姜行川眉头微动。
“在这里找人?”
“应该就是这里。”
晏照魄缓缓道:“若没有出差错,那个人如今应当就在周家,或至少在周家能摸到的寒户、支脉之间。”
姜行川心底生出一丝不妙。
“是谁?”
晏照魄道:“名字我不能確定,样貌也未必对得上。可此人若已经入道,修的多半是清明。”
清明二字落下时,姜行川整个人猛地一僵。
虽然他很快压住了神情,可那一瞬间的心神波动,仍旧没能瞒过藏在识海里的晏照魄。
晏照魄立刻追问,声音里多了急切。
“果然!”
“你小子从前在周家待过,绝对听过有关清明的消息,是不是?”
姜行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尖仍停在书页上,目光落在“呼风之法,先调肺中轻气”那一行字上,心思却已经转到很远处。
周家。
清明。
周成礼拍下清明全套筑基法。
老坟坡柳照泉的失智寻死。
冬修死於坟前。
冯老五当初说主家认为雨禾承不起那口穀雨。
还有姜承寧曾同雨禾分析过的那些线索,都隱隱往“死”“坟”“清明”上靠。
可姜行川並不信任晏照魄。
这老鬼藏在他识海里,不知有多少心思。若轻易把姜家知道的事全说出去,等同於把刀递到別人手上。
於是他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
晏照魄声音发紧。
“你方才分明有反应。”
“我的確知道一些信息。”
姜行川在心底回应。
“周家似乎在找类似清明的事物,也可能在谋划清明之路。但他们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个人,我也无法確定。”
晏照魄没有马上说话。
这一次,他沉默得有些久。
姜行川能感觉到那缕寄居在自己灵台深处的残魂,情绪在剧烈翻涌。急切、疑惧、兴奋,甚至还有一丝隱得极深的恐惧。
过了许久,晏照魄才重新开口。
“好。”
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再像平日那般轻佻。
“既然你有线索,我们便做这个交易。你帮我留意周家清明之事,若能找到那个人,告知我。作为交换,我帮你补全《呼风唤雨》,也会提点你紫府金丹道的修行之关窍。”
姜行川翻过一页书。
“只是留意就行?”
“只是留意。”晏照魄回答道。
“若牵扯到我的性命,或牵扯到张秀娘,或牵扯到我家,我可以拒绝。”姜行川话锋一转。
晏照魄冷笑。
“小子,你倒是会讲价。”
姜行川神色不动。
“你若不同意,交易作罢。”
晏照魄又沉默了数息,终於道:“可以。”
姜行川没有就此放鬆,又补了一句。
“后续你不得故意把我卷进此事。若我发现你借清明之事设局害我,或想拿我的身体冒险,你我之间便再没有交易。”
晏照魄嗤笑一声。
“你如今杀不了我。”
“我知道。”
姜行川在心底平静道:“但我可以不配合你。也可以一辈子不去碰你想找的那个人。”
晏照魄终於不笑了。
片刻之后,他低声道:“成交。”
姜行川合上《呼风术》,又拿起《唤雨术》。
窗外,东阵脚的阵纹在暮色里泛著青光。
远处灵田中,有寒户凡人弯腰除草,周家管事的身影立在田埂尽头,如一枚钉在这片外田里的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