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津郡城外。
一叶小舟正贴著云气往南行去。
这小舟不过丈许长,舟身细窄,尾部嵌著两枚淡青风符,舟外又有一层避风阵,能挡住高处寒气。
这是姜雨禾从城中飞舆行租来的代步法器。
南津郡城禁空,寻常修士不得擅自在城內御器飞行,可出城之后,若想往附近村镇去,便可在飞舆行租赁此类小舟。
用完之后,只需將舟身阵符一扣,它自会循著租契飞回。
严青驹坐在舟尾,眼底闪过一丝新奇。
他在南津郡城长大,见过巨鯨楼船,也见过各家修士御风出入,却很少真正坐上这等飞行法器。
姜雨禾立在舟首。
她回头道:“以后还是不要叫我师父为好。”
严青驹一怔。
他连忙坐直了些,低声道:“前辈若不喜,青驹自然不敢乱叫。”
话虽如此,他停了停,还是忍不住道:“只是前辈传我功法,又教我修行关窍。传道授业之恩在前,我若连一声师父都不肯称,未免太薄情了些。”
姜雨禾没有立刻接话。
严青驹便又小声补了一句:“若在外头怕惹麻烦,我便私下叫。”
姜雨禾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神色认真,倒不像是討巧。
她没有继续纠正。
这半月以来,严青驹確实帮了不少忙。
姜雨禾初入南津郡城时,对此地一无所知。
南津不同古黎,这里名册繁杂,商契严密,水陆各坊又皆受宋氏规矩管束。
她若凭自己慢慢查,会耗去许多时日。
严青驹却生在此城,长在此城。
城中哪几处商会与跟谁家有牵扯,哪处牙行替外来修士掛籍,哪几家客栈常收流亡家族,他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他有个族叔在南津关军中任职,乃是一名低阶验籍卫,平日负责城门关册与外来修士初验。
严青驹借著这一层关係,替姜雨禾打听了不少军籍之事。
流亡燕闕道的外来家族若交不起入籍灵资,便往往会暂入宋氏军籍,名义上归军中调遣,等攒下军功之后再脱籍立族。
姜雨禾正是顺著这一线往下查。
半月有余,严青驹几乎日日在城中奔走。
他先去套街坊邻居的话,又去问牙行、客栈这些人流匯聚之地,最后还托那位族叔翻了几页新近入军籍的外来修士名册。
终於查到一支刚刚入籍的姚姓修士。
有一名练气后期坐镇,另有三名练气中期,完全符合姜雨禾所知信息。
又经数日旁敲侧击,姜雨禾终於確认,此支姚姓修士,正是当日从河西败逃的姚家残余。
他们只是暂时落脚在南津郡城外一处凡人小山村里。
如今许多流亡家族都被暂编军籍,说是约莫再过一月,便会统一调入宋氏军中。
只是入军之后究竟要做什么,消息封得极严,连城门卫兵也只知大概,不敢多问。
这些家族在正式调令下达之前,便多在附近村镇暂住。
姚家亦是如此。
姜雨禾看重严青驹,不只因为其通晓城內诸事。
严家不过南津郡城边缘小族,族中修士稀少,根基平庸。
严青驹天赋算不得顶尖,却机敏,心性也不坏,又恰好与她同走穀雨一路。
若古黎道往后真陷入长久战乱,姜家在燕闕道提前留下一处可用落脚点,便多一分转圜。
严家不强。
也正因不强,才有收拢的余地。
姜雨禾暂时没有动严家的心思,只先收严青驹为徒。
她与严青驹立下灵誓,功法不可外传,隨后便將《沉霖穀雨经》练气前期与中期的法门,一段段口述给他。
修士记性本就远胜凡人,严青驹又极用心。
姜雨禾每讲一段,他便复述一段;每处气路转折,她都让他反覆背清,直到不差一字。
如今那部功法,他已经熟记於心。
如今严青驹亦是明白姜雨禾真心待他,早已不只是把她当成一位出手阔绰的外来前辈。
小舟越过一片低矮丘陵,前方渐渐出现几处村落。
这些村子散在山脚与水田之间,远远看去,与寻常凡人村庄並无太大不同。
只是村外多了几处新搭的木屋,木屋外布著简单阵旗,显然是外来修士暂居之所。
姜雨禾抬手一引。
青竹小舟缓缓落到村口外。
她將舟尾阵符一扣,小舟上青光微微亮起,隨后自行折向南津郡城方向,贴著云气飞回。
此类法器,收不进储物袋,姜雨禾为了不让它沾染上血气,只得先行送回。
严青驹从舟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袖,跟在姜雨禾身后。
村口有几个凡人远远看见二人,立刻低头避开,不敢多瞧。
姜雨禾沿著村中土路往里走。
此地屋舍大多低矮,墙面斑驳,屋檐下掛著乾草与农具。
唯有村尾靠山处,有一座新搭不久的木宅子,院墙修得齐整,木料也明显比旁处好得多。
严青驹看了一眼,低声道:“就是那里。”
姜雨禾点头。
她边走边道:“我已经最后確认过了。”
“那支姚姓修士,便是当日从我族之地败逃的姚家。”
严青驹脚步微顿。
姜雨禾继续道:“我今日便来清算他们。”
她顿了顿,又道:“也带你看一看。”
严青驹一怔,几乎下意识抬头。
“师父不打算先查清他们日常出入,再寻破绽,逐一解决么?”
他说得小心。
“姚家纸面实力不俗。不仅有练气后期,还有三名练气中期。若是硬碰硬,师父纵然修为高深,恐怕也会有所损伤。”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何况还带上我……我怕拖师父后腿。”
少年说完,眼中仍带著些许疑惑。
在他印象里,姜雨禾从来不是鲁莽之人。
这些日子查姚家,她每一步都走得老成稳重。
她面对任何事,都像先在心中算好了三五步。
可今日忽然要正面登门。
这与姜雨禾昔日作风完全相悖。
严青驹心头甚至闪过一个荒唐念头。
莫非是那等传说里的仙人手段,暗中影响了师父心神?
二人已经走到那座新木宅前。
姜雨禾看出了他的疑惑,只温和笑了笑。
“青驹,你有所不知。”
“若是数月之前,我確实会先查他们日常,分其人手,断其外援,再逐一清算。”
“可近来我对此道理解越深,才渐渐明白一些事情。”
严青驹小心问道:“敢问师父,明白了什么?”
姜雨禾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门內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雨禾没有停下话语,继续道:“许多寻常练气家族出身的修士,並无正路可走。”
“他们靠时间与攒下的家產,一层层把修为堆上去。好不容易熬到了练气中期,甚至后期,法力看著不弱,可对於道的理解,却浅薄得可怜。”
严青驹似有所悟。
姜雨禾这些日子教他《沉霖穀雨经》时,从不只讲法诀气路,如何修行。
她在教严青驹理解“穀雨”之法,究竟是什么。
雨生百穀,萍知微候,春尽生根。
他起初只觉这些东西玄而又玄,不如经脉气路来得实在。如今听到这里,才隱隱明白几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满脸睡意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后,衣襟鬆散,眼底带著被人扰醒的不耐。
他眯著眼打量姜雨禾与严青驹,语气烦躁。
“谁啊,有事?”
姜雨禾仍旧望著严青驹,声音平和。
“我今日带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修身不养性,炼气不悟道。”
“这类修士,纵有几层法力,也不过土鸡瓦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