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姜行石
白砾山,祖宅。
姜承寧坐在案前,面前摊著几册帐簿。
灯下有几封尚未封口的回信,压著一枚铜尺。
姜承寧刚在其中一封上落了最后一笔,便听见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
孙景修从门外进来,手中托著一枚细长木匣。
“承寧叔,澄津驛来的飞剑传书。”
姜承寧抬起头。
“澄津驛?”
孙景修点头。
“从燕闕道南津郡发来,外头夹了一枚潜云匿形符。”
姜承寧手中笔锋停住。
自罗溪口那一战后,白砾山这一季便没有真正清静过。
钱仲石被姜守山一刀斩得重伤频死。
寒气入五臟,气路凝滯,钱家连夜请了丹师与韩家修士相救,至今也未听说彻底醒转。
韩家、卢家各来责问过一次。
一个说姜氏破坏河岸诸族安寧,一个说姜氏纵修士伏杀同道。
河西边境这段时日小摩擦不断。
韩家麾下附族几次试探水口,卢家修士也在几处山路上拦过姜家与孙陈二家外出採买之人。
若不是纪寒洲来得及时,只怕罗溪口那边早已再打一场。
姜承寧想到此处,目光落向案上姚家旧地那册山契。
纪寒洲。
练气后期散修。
此人原在古黎道东侧诸家之间做过客修,身边带著三个刚刚入道的弟子,还有一位同修多年的妻子温青篱。
那三名弟子年岁都不大,修为也浅,却皆隨他一路奔逃至此,足见师徒名分不浅。
姜家先前暗中使罗启年去东侧联络他,本只是落一枚后手。
没想到东侧先乱了。
燕闕道一批家族忽然南下,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袭击古黎道北侧、东侧诸族。
几处灵田被夺,数个小家族一夜失了山门,连筑基世家都来不及整合局面。
纪寒洲原先在东侧尚能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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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乱,他便再无安身之地。
他纵是练气后期,也不可能带著妻子、弟子,在一整片南下家族与本地诸族乱战之间自立山头。
於是他接了姜家的条件。
入姚家旧地,安抚残户,收拢田地,以弟子与亲眷为根,慢慢立成一支纪家。
山契名分暂归姜家,纪家百年之內与姜家结为山河同盟,有难互助。
姚地每年三成收成归姜家。
百年之后,若纪氏根基已定,愿正式承下此地,便可以灵石、法器、灵田折价赎取山契。
纪寒洲一入河西,韩、卢两家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一个明明白白摆在河西的练气后期散修,不是几句问罪就能压下去的。
这几日,韩、卢两家都在严查纪寒洲的底细。
姜承寧心中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衡。
但对於眼下的姜家而言,能多拖一日,便是一日。
他放下笔,伸手打开木匣。
匣中果然夹著一枚已经用尽灵机的符籙。
符纸顏色淡薄,边角有云纹散去后的痕跡。
潜云匿形符。
这是姜雨禾离家前,姜承寧亲手交给她的几样保命物之一。
符既在此,信便是真的。
他取出信纸,展开细看。
姜承寧只看了前几行,心中那口压了许久的气,终於稍稍鬆开。
姚氏余孽,已尽数除去。
清炁突破法,已经到手。
那是一份春分参清炁的破基法,名为【宴清都】。
虽非穀雨清无,却可作为参照,供族谱推演穀雨与清无相合之路。
姜承寧手指轻轻按住信纸。
雨禾终究得手了。
他继续往下看。
信中又说,既然清炁破基法已经寻到,姜行石来年便不必再按原定之路强修穀雨。
若行石自己愿意走穀雨,仍可继续;若另有所感,也可改选他路。
姜家如今正该扩充底蕴,不必將所有希望都压在同一条春法上。
后面几行,笔跡略微收紧。
雨禾说她如今另有要事缠身,短时內恐难归家。
古黎道风云莫测,若姜家实在难在河西站稳,便可遣人往燕闕道南津郡城,寻秋水巷严家,报严青驹之名。
那是她在燕闕道留下的一处后手。
若南侧真乱到不可收拾,姜家至少不至於成为无根之萍。
姜承寧看完,久久没有动。
林素问端著药碗从侧门进来,见他神色,低声道:“雨禾来信了?”
姜承寧点头,將信递给她。
林素问接过,逐字看完,眼眶微微一热,很快压了下去。
“她没事。”
姜承寧点点头。
姜雨禾行事向来稳重。
她每次离家之前,都会將能想到的退路一一安排妥当。
从姚家余孽到清炁法,从燕闕道严家到南津郡落脚点,她一直在为整个姜家谋路。
按原先所议,她此次离家,得清无法只是大半目的。
剩下的小半,则是借“知微避凶”之籙,去寻那些命数深厚之人,结几分缘,落几枚子。
韩照野身上的玉牒仍未归谱。
姜家早晚要围杀此人。
要杀一个身具大命数、又被仙人写入局中的人,不能只靠刀剑。
更要靠时机、局势与旁人命数相互牵动。
姜承寧將信纸重新折好,放入案边木匣。
“去喊行石来。”
林素问点头,转身出去。
不多时,姜行石进了祖宅。
他身上还沾著一点雪水,刚从青梗坡回来。
进门之后,他先向姜承寧、林素问行礼,又將怀中抱著的一小册田契放在案边。
“大伯,青梗坡那边今日查过了,阵旗缺口已经补上。”
“孙家那边多要了两袋灵糠,我按上月巡田日数折了一袋半,剩下半袋让他们下月再记工补上。”
姜承寧看了他一眼。
“坐。”
姜行石微微一怔。
他很少在正堂议事时坐下,平日多是站在旁边听吩咐。
可见姜承寧神色郑重,便依言坐了半边椅子。
姜承寧道:“雨禾来信了。”
姜行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雨禾姐平安?”
“平安。”
姜承寧道:“姚家余孽已除,清无突破法也拿到了。”
姜行石手指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姜承寧看著他,道:“所以,来年你不必再按原定之路强修穀雨。”
屋中一时安静。
姜行石低著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他知道自己天赋不算高,故而从不敢懈怠,这些日子曾反覆研读修行之法。
他要儘快纳气入道,修到练气三层以去受籙。
要以自身修行,替族谱补足穀雨一道的理解。
那是姜雨禾筑基的希望,也是姜家走出寒门的希望。
这目標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也正因如此,他每一日该做什么,都很清楚。
如今这目標忽然被拿走,他心中先是一松,隨后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迷茫。
姜承寧並不去催他。
过了许久,姜行石才低声道:“那我——该修什么?”
姜承寧道:“你可以仍走穀雨。”
姜行石抬头。
姜承寧缓声道:“穀雨是姜家如今最熟的一路。你若走,家中能给你的指引最多,日后也能与雨禾所走之路相互印证。”
“你也可以另择他法。”
“姜家如今太缺底蕴。每多一路功法,每多一份道论,往后族中子弟便多一条可走的路。”
“这一次,选择在你。”
姜行石怔怔看著他。
选择在你。
这四个字似乎比“必须走穀雨”更叫他不安。
姜承寧看出来了。
他轻轻嘆了一声,道:“行石,我接下来也有事要告诉你。”
姜行石坐直了些。
姜承寧道:“我年岁渐长,修为这些年虽进得慢,却也靠水磨功夫,快要到练气三层圆满。”
“姜家如今缺中层战力。”
“罗溪口一战后,韩、卢两家又被纪寒洲压住了几分,但这只是暂时。若我仍停在练气三层,许多事便只能靠守山、闻道友和陈老鸦去撑。”
“来年开春,我会闭关衝击练气四层。”
姜行石神色一变。
姜承寧继续道:“素问明日也会闭关调养,爭取开春之前出关。”
林素问在旁轻轻点头。
“我会儘快出来,到时也可帮你。”
姜行石心中忽然有些慌。
姜承寧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在我闭关这段时日,你承气入道之后,要代掌家主之责。”
姜行石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惊色。
“大伯,我——”
他想说自己还太小,想说自己连纳气都未开始。
想说族中还有姜守山,还有林素问,不行就孙景修,怎么也不该轮到自己。
这些话到了嘴边,却连一句也说不完整。
姜承寧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姜承寧声音平稳。
“你的確还小,甚至还习惯等家里给你一个目標,告诉你该读什么,该修什么,该为什么去努力。”
“所以当雨禾拿回清无法,你肩上那件事没了,你反而会迷茫。”
姜承寧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人年少时,总要先被人扶著走一段路。但总有一天,扶你的人会鬆手。”
他將案上的一册帐簿推到姜行石面前。
“行石,你不必成为雨禾,不必成为任何人。”
“姜家需要锋芒,也需要奇才,可同样需要一个能坐在案前,把这一件件杂事都慢慢理清楚的人。”
“你往后要在这些事里,找到自己的方向。”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姜家。”
姜行石低头看著帐簿,沉默片刻,伸手將那册帐簿接了过去。
他动作仍旧有些僵硬。
“我会学。”
姜承寧看著他,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