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石头是我在鯨落后从四號弧段的外壳边上捡到的。“刘攀说,“四號弧段的超导磁体外壳在大撕裂时產生了一道裂缝——
不是单纯的物理损伤,是外壳的材料在那个位置改变了拓扑性质——
从一个简单连通的三维固体变成了一个不可定向的、亏格为7的曲面。”
“换句话说:那个位置的金属『变成』了另一种几何形状,但原子排列没有变,化学成分没有变,只是空间本身在那个点弯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石头。
“我从那个弯折处破碎的地方抠下了这块东西。
它的材料成分和弧段外壳完全一致——不锈钢316l,铬16%,镍10%,鉬2%。
但它的行为不对。”
他把石头推向陈敦礼。
“陈教授你也接触过那个频段了,所以没有影响了,你可以摸一下感受一下。”
陈敦礼伸手摸了石头。
然后他的手条件反射般缩回来了。
不是被烫到或被电到——是某种更微妙的排斥。
像手指碰到一块表面张力异常大的水膜,难以穿过。
“它好像在排斥我的手。”陈敦礼说。
“不是排斥你的手。”刘攀说,“是排斥你的意图,你摸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確认它的温度和硬度。”
“对,你的意图是『获取信息』。
这块石头在拒绝被获取信息。
它的信息结构是封闭的——外部观测无法穿透。”
他看向投屏上右边第一个拓扑图。
“傲慢。”
“这些频段並非只影响生物,也会影响非生物。
这颗石头被傲慢的截面感染了。
它的信息边界被改写成了一个自映射结构——f(x)=x。
只指向自己。
外部世界的任何探测信號打上去,都会被原路弹回,携带的永远是石头『自己』的信息,永远无法获取『关於』石头的新的信息。”
“你永远只能看见它的表面。
而且永远只能看见它想让你看见的表面。”
陈敦礼盯著石头。
“这不是物理——
这是神学?哲学?”
“这就是物理。”刘攀打断他,“或者更准確地说——这就是新的物理。
旧的物理——相对论、量子力学、標准模型——是那五个光滑流形编织出来的『旧衣服』。
鯨落把旧衣服脱了。
现在我们看见的是衣服下面的身体。
而身体的某些部位——被那七个非光滑流形感染了。”
“感染?”
“我没有用『影响』或『作用』。我用的是『感染』。
因为那七个不是『力』。
力是双向的——你推我,我也推你。
感染是单向的。
病毒感染细胞,细胞不会反向感染病毒。
七宗罪对低维物质的作用方式就是感染——单向的、不可逆的信息结构改写。”
他拿起石头,在桌面上轻轻转了半圈。
“被嫉妒感染的物质变得模仿周围——你把一块被嫉妒感染的铁放在金块旁边,它的表面会开始呈现出金的光泽,但內部结构仍然是铁。
不是化学变化。
是信息层面的擬態。”
“被暴怒感染的物质变得脆弱——不是结构弱化,是在任何差异存在的界面处產生无穷大的应力集中。
一块被暴怒感染的钢板,你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它和另一块不同材料的接触面,接触点会炸开。
因为暴怒的特徵函数在界面处產生奇点。”
“被懒惰感染的物质变得迟钝——不是不导电、不导热,是所有传输过程的速率常数被除以一个大数。
光在里面走得慢,声音在里面走得慢,连量子纠缠的响应都变慢了。
像一块被泡在糖浆里的宇宙碎片。”
“被色慾感染的物质变得黏附——不是粘性。
是任何接触到它的物体都会被强制融合。
两块被色慾感染的金属碰在一起,接触面会在0.1秒內消失——不是焊接,是两个物体的原子重新排列,变成一个更大的物体。
没有焊缝,没有界面。
就像它们从来就是一体的。”
他停了。
“贪婪和暴食我暂时拿不到样本。”
没有人问为什么。
但所有人都等著。
“被贪婪感染的物质会失去所有可辨识的信息特徵——你无法证明它和任何东西有区別,因为它已经『没有区別』了。
虹吸把一切差异都抹平了,包括『这块石头和那块石头不同』这个差异。”
“暴食更麻烦。”
他把石头放回桌上。
“被暴食感染的物质——”他停了一下,“我描述不了。不是『不知道怎么描述』。
是描述这个行为本身在它面前失效。
你试图用语言、用数学、用任何符號系统去定义它,定义的过程会被它取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七个里面,五个有可观测的物理效应,两个没有。”刘攀说,“但『没有』不等於『不存在』。”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物理温度並没有变化,是因为七十三个人同时產生了同一种体感反应:皮肤在收紧。
“五常对物质的影响或是『感染』呢?”沈若芷开口了。
她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打开著,屏幕上是她这几天整理的α值监测数据。
“算是编织吧。”姚翀说。
他打开笔记本,投屏翻到了左边那五个拓扑图。
“仁连接。
被仁的场覆盖的区域,物质之间会產生信息通道——不是物理连接,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
两块被仁覆盖的石头,一块受力,另一块会在0.001秒內產生对应的形变。
不是引力,不是电磁,是『信息层面的同步』。
像两个被同一根弦连著的音叉。”
“义切割。
被义覆盖的区域,物质会被按照某种『適宜性』標准重新分配——密度不均匀的变得均匀,温度不一致的变得一致。
不是热力学平衡——义比热力学更精確。
热力学只管能量分布,义管的是信息分布的公平性。”
“礼编码。
被礼覆盖的区域,物质的自发行为会呈现出模式——原子的振动不再是隨机的热运动,而是趋向某种周期性结构;
分子的碰撞不再是隨机的布朗运动,而是趋向某种类似晶格的排列。
礼不创造秩序——礼让秩序从混沌中涌现。”
“智过滤。
被智覆盖的区域,物质中的『噪声』——无意义的涨落、隨机的波动——会被抑制。
不是消除——是过滤。
像净水器,水还是水,但里面的杂质没了。
被智覆盖的空间里,量子涨落的幅度会显著降低,真空变得更加『安静』。”
“信锚定。
被信覆盖的区域,物理常数会被锁定。
不是『恢復到旧值』——是『不管什么值,锁定不变』。
如果光速在被信覆盖的区域里是299792447m/s,那它就会永远是299792447m/s,不管外面怎么变。
信不关心『正確』,信只关心『不变』。”
姚翀再次合上笔记本。
“这就是七个感染,五个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