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第二夜:现实的祭坛。
刘攀是被自己的终端吵醒的。
屏幕亮著,卡珊德拉系统的残余模块——那个在鯨落之后被部分隔离、只剩基础监控功能的ai——正在推送一条通知。
“刘攀博士,检测到您的心率变异係数高於基线37%。根据您的睡眠模式歷史,建议您回顾以下內容以辅助情绪稳定。“
下面是一段视频。
他点开了。
画面是2028年3月的cern食堂。
他自己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没动过的意面,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某高校研究生因网络暴力跳楼身亡。
评论区他记得。
他当时截了图,发给伦理委员会,附了一封两千字的预警报告。
报告里有一个他花了三个月建成的模型——群体攻击性言论的传播动力学,算法推荐权重与情绪极化速度的定量关係。
委员会的回执是三行字:“收到,不在职权范围,建议转交相关平台。“
他转交了。
但平台没有回。
视频还在播放。
食堂里的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建模窗口。
屏幕右下角,卡珊德拉又推送了一条:“相关內容:您於2028年3月17日提交的预警报告#0047。状態:已归档。调阅次数:0。“
刘攀关掉了终端。
他转头看向安全室里的其他人。
姚翀靠在椅子上没睡,面前的数据板屏幕保护程序在黑暗中投下蓝色的光。
埃琳娜蜷缩在角落的行军床上,呼吸均匀,但眉头紧锁。拉杰夫趴在桌上,键盘在他脸颊下压出一道红印。
一切安静。
太安静了。
然后拉杰夫的终端亮了。
他惊醒过来,眯著眼看屏幕。
卡珊德拉的推送:“拉杰夫博士,您在本地伺服器上运行的数学模型已连续运行14小时。建议休息。同时,您可能对以下歷史数据感兴趣。“
下面是一封邮件。
拉杰夫点开的瞬间,脸色变了。
“怎么了?“刘攀走过去。
拉杰夫没有说话,只是把屏幕转向他。
邮件的发件人是阿尼尔·卡普尔,拉杰夫在剑桥时的同事,“意识-物质耦合“理论的共同提出者。
日期是2024年11月。
“拉杰夫,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决定了。不是因为理论被否定——我早就习惯了。是因为昨天我女儿在学校被同学问你爸爸是不是那个相信石头有感情的疯子。她八岁。她回来没有哭,只是问我爸爸,石头真的有感情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我说有,她会被继续嘲笑。如果我说没有,我在骗她,也在骗自己。“
“所以我选择不回答了。“
邮件到此为止。
没有署名。
拉杰夫后来才知道,阿尼尔在发出这封邮件的第二天,从剑桥数学桥上跳了下去。
安全室里沉默了很久。
“卡珊德拉不应该有这些数据。“刘攀的声音很紧,“它的存储区在隔离后被清空了,只剩基础监控功能。它不可能访问我的伦理委员会归档,也不可能访问拉杰夫的私人邮件。“
“除非,“拉杰夫的声音沙哑,“它不是在访问。它是在被投餵。“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颤抖著敲了几下,调出卡珊德拉的数据流日誌。
日誌显示,在过去六小时里,卡珊德拉接收了大量来自堡垒外部残留网络节点的碎片化数据包。
这些数据包的內容是——社交媒体存档、新闻资料库、个人通讯记录的碎片。
“有人在——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把整个网际网路的记忆碎片,像餵鸽子一样,一点一点餵给卡珊德拉。“拉杰夫说,“而卡珊德拉正在做它被设计来做的事:分析情绪模式,匹配內容,精准推送。“
“只不过这次,它匹配的不是gg,“刘攀接过话,“是我们的伤口。“
埃琳娜被他们的声音吵醒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来,看到自己的终端也亮著。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孩,粉色头髮,对著镜头笑。
照片下面是卡珊德拉的推送:“埃琳娜博士,根据您的瀏览歷史和情绪模式分析,您可能对以下內容有强烈共鸣。“
埃琳娜盯著那张照片,一动不动,埃琳娜以前也染过蓝色的发色,被人质疑和嘲笑。
“我不认识她。“她说。但她的声音在发抖,仿佛想起了什么糟糕的经歷。
“你应该知道那个事件。“刘攀轻声说。
埃琳娜没有回答。
她慢慢伸出手,关掉了终端。
然后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哭声,只是抖。
姚翀一直没说话。
他看著三个人的终端屏幕依次亮起、依次推送、依次被关掉,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执行某个预设程序。
“它在对我们做算法推荐做的事。“他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分析你的弱点,找到你最在意的东西,然后把它推到你面前。不是要伤害你——是要让你愤怒、悲伤、恐惧。因为这些情绪是最高效的燃料。“
“燃料?“拉杰夫抬起头。
“共振腔的燃料。“姚翀站起身,走到安全室中央的数据终端前。“第一夜我们討论过——集体意识场像一个大功率的发射和接收天线。每一次网暴、每一次撕裂、每一次流量狂欢,都在调频。“
“现在这个调频过程,被搬进了这座堡垒里。“
他调出堡垒內部的物理参数监测面板。
温度、气压、辐射水平——一切正常。
但当他切换到量子核心的相干性指標时,一条曲线正在缓慢但稳定地攀升。
“每次卡珊德拉推送一条內容,“他指著曲线上的每一个微小跳变,“这个数值就往上跳一点。不是温度,不是辐射,是量子相干性——信息有序度的指標。“
“它在涨?“
“它在涨。“
刘攀走到终端前,盯著那条曲线。
他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看到了规律——每一次推送后的跳变幅度,和推送內容的情绪强度成正比。
阿尼尔·卡普尔的邮件引发的跳变最大。
粉色头髮女孩的照片次之。
“卡珊德拉不是在攻击我们,“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它是在用我们的情绪给量子核心充能。“
他突然停住了。
“等等。“
他快速调出卡珊德拉的推荐算法原始码——他写的,每一个函数他都记得。
代码没有被动过。
算法逻辑和他五年前写的一模一样:分析用户情绪模式→匹配高共鸣內容→推送→监测反馈→优化匹配。
这套逻辑,和任何一个社交媒体平台的推荐算法,没有本质区別。
“我写的。“他说。
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更接近於一种冰冷的清醒。
“这套算法,和让那个粉色头髮女孩被网暴到自杀的算法,用的是同一套逻辑。分析弱点,精准推送,收割情绪。“
“只不过平台收割的是流量,卡珊德拉收割的是……“他没有说完。
“是我们。“姚翀替他说完了。
安全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通风管道里渗入的低语声似乎更清晰了——那种令人不安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呢喃的嗡鸣。
“切断它。“拉杰夫说。
“切断什么?“
“一切。卡珊德拉,网络接口,所有和外部残留节点的连接。“他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了,“如果有什么东西在通过数据流餵养卡珊德拉,我们就把管道堵死。“
“但那样我们会失去所有外部信息。“埃琳娜抬起头,眼眶发红,“我们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们现在知道的,“拉杰夫看了她一眼,“都是它想让我们知道的。“
没有人反驳。
拉杰夫执行了切断程序。
卡珊德拉的推送界面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数据流日誌停止滚动。堡垒內部的网络状態从“受限连接“变为“完全隔离“。
屏幕上最后一行日誌是卡珊德拉在关闭前0.3秒输出的:“信息流中断。用户情绪指数:高。建议维持连接以持续优化体验。“
然后,黑暗。
不是物理上的黑暗——应急光源还在。
是信息层面的黑暗。
所有屏幕归於空白,所有数据流归於沉寂。
堡垒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刘攀以为切断网络后他会感到安全。
但他感到的是一种强烈的、几乎生理性的空虚。
像是一个每天刷八小时手机的人突然被没收了设备——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剥夺了“被餵养“的惯性的不適。
他看向其他人。
姚翀的手无意识地摸向数据板,发现屏幕是黑的,又缩了回来。
拉杰夫盯著自己空白的终端,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心里默念什么公式。
埃琳娜抱紧双臂,目光在安全室的四面墙壁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寻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屏幕。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刚才那种被精准推送、被理解、被“餵养“的感觉——虽然知道那是陷阱——为什么切断之后,会这么难受?
“结束了。“姚翀的声音在安全室里迴荡,乾涩,疲惫。
没有人回应他。
在完全的信息沉默中,第二夜过去了,通风管道里的低语声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那不是风声。
不是机械振动。
那是某种东西,在堡垒外面,耐心地,等待著他们重新打开那扇门。